这是个被忽略的问题。设计时,顾景深追求的是建筑的整体美学,让幕墙的曲面像流水一样自然。但这导致了每块玻璃的朝向都不同,朝向差的玻璃,发电效率自然低。
“能不能调整朝向?”林初夏问。
“不能。”顾景深在视频中回答,“朝向是设计的一部分,改变了就破坏了建筑的完整性。”
“那发电效率...”
“也许我们应该重新思考光电玻璃的意义。”顾景深说,“它首先是建筑的皮肤,其次才是发电设备。如果为了发电牺牲美学,是本末倒置。”
这个观点引发了争论。以工程团队为代表的一方认为,既然用了光电玻璃,就应该最大化其发电功能;以设计团队为代表的一方认为,建筑美学不容妥协。
林初夏听着双方的辩论,突然想起了父亲笔记里的一段话,关于市图书馆的采光设计:
“有人问我,为什么要在北立面开那么大的窗?北面没有直射阳光,开窗浪费。我说,建筑不是为了最大化功能,是为了创造美好的空间。北面的柔光,才是阅读最好的光。”
功能与美学,效率与体验,这似乎是建筑永恒的矛盾。
“也许,”她缓缓开口,“我们不该把光电玻璃仅仅看作发电设备。它是建筑的一部分,它首先应该让建筑更美,让人在建筑里的体验更好。发电,是附加价值,不是唯一价值。”
这个思路让争论平息了。是啊,他们建造的是生态科技园,不是发电站。建筑的使命,是创造适合创新、适合思考、适合工作的环境。如果为了多发一度电,破坏了这种环境,那才是真正的失败。
“但是,”林初夏话锋一转,“我们也要想办法,在保证美学的前提下,尽量提高效率。有没有可能,通过智能控制系统,优化能源管理?”
这个问题抛给了陈默。
“理论上可行。”陈默思考着,“如果我们把每块玻璃的朝向、位置、效率都数据化,建立一个数字孪生模型,就可以预测整天的发电曲线。然后根据这个曲线,动态调整建筑内的能源使用——发电多时多用,发电少时少用。”
“能实现吗?”
“需要时间,但...可以试试。”
一个新的攻关组成立了。这次不只是华建的人,还包括了材料供应商、控制系统厂家、甚至电网公司的人。他们的任务是建立一套“建筑能源大脑”,让建筑学会自己管理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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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一日,幕墙安装完成百分之二十。
这一天,工地迎来了第一批特殊的访客——盲人学校的师生。
这是林初夏主动邀请的。她想让这些看不见的人,“感受”这座建筑。
参观从触摸开始。学生们用手触摸刚刚安装的光电玻璃,感受表面的温度,感受边缘的弧度,感受材料的光滑。
“这是什么?”一个盲人学生问。
“这是玻璃,但和普通玻璃不同。”林初夏引导着他的手,“你感觉到温度了吗?它在吸收阳光,转化成电。”
“电是什么感觉?”
“电看不见也摸不着,但能让灯亮,能让机器转。”林初夏耐心解释,“就像风,你摸不到风,但能感觉到风吹。”
接着,他们来到钢结构区域。学生们触摸冰冷的钢柱,触摸粗糙的混凝土,触摸焊接口的鱼鳞纹。
“这里热。”一个学生摸着焊缝说。
“对,这里被焊接过。焊接的时候温度很高,能把钢铁融化,然后连接在一起。”
“像把分开的东西粘起来?”
“比粘更牢固。是让它们变成一体。”
简单的对话,却触及了建筑的本质——连接,融合,创造整体。
参观的高潮在穹顶下方。这里没有完工,还是一个巨大的空间。但正因如此,声音在这里形成了奇妙的共鸣。
林初夏让工人们暂时停工。然后,她请学生们站在空间中央,仰起头。
“现在,听。”她说。
安静。然后,远处城市的隐约车流声,近处工地机器的低鸣声,还有...风从穹顶缝隙穿过的声音,像巨大的呼吸。
一个盲人老师突然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