迁都?这个念头再次冒出来,但随即被更深的无力感淹没。迁去哪?东南沿海,沪宁杭一带,确实是自己的基本盘,可北方军的兵锋如果继续南下,隔着一条长江真的安全吗?去西南?四川、云南、贵州那些地方势力,比冯胖子和阎老西又能好到哪里去?今天能对着自己表忠心,明天北方军的重炮推到门口,他们会不会也学那两位,把自己这个“中央领袖”捆了当投名状?
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和疲惫感,如同冰冷的潮水,淹没了这位国家元首。他感觉自己像个精心搭建了多年戏台、自认是唯一主角的班主,可突然间,台下最有实力的几个角儿,连招呼都不打,就集体跳槽去了对面一个更气派、给钱更多的戏班子,留下他和一群龙套,对着空了大半的观众席,唱也不是,不唱也不是。
良久,他才缓缓坐直身体,目光扫过那两份简短却重若千钧的电文,脸上没有暴怒,没有歇斯底里,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颓然和浓得化不开的自嘲。
“娘希匹……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里听不出多少火气,更像是无奈的叹息,“老子不管了。真的管不了了。”
他看向何部长,又像是透过何部长看向虚空,语气竟带上了一丝破罐子破摔般的“洒脱”:“以后啊,咱们就守着金陵这块地,过一天算一天。他赵振要南下,咱们就跟他谈谈,划江而治也行,给他个名义上的头衔也行……总之,别再打打杀杀了,累了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小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,也不嫌凉,咕咚喝了一大口,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,仿佛要把胸中所有积郁的闷气都吐出去。
“该听曲就听曲,想遛鸟就遛鸟。”他像是在说服自己,又像是在给未来定调子,“那群墙头草……冯胖子,阎老西,还有以前那些个……算了,不提了。人各有志,强求不来。他们爱投赵振,就去投。咱们……咱们就守着这份祖业,能守多久是多久吧。”
何部长垂手站着,听着委员长这番话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知道,这看似“豁达”的背后,是何等深重的挫败与无力。曾经雄心勃勃、誓要“统一”的领袖,如今竟只求偏安一隅,甚至开始规划“退休生活”般的日常。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败,更是信念和心气的彻底崩塌。
但他能说什么呢?形势比人强。他只能躬身应道:“是,委员长。那……对于北方的最新情况,我们是否发表一个……表态?”
“表什么态?”南京先生摆摆手,意兴阑珊,“发个不痛不痒的新闻稿,说两句‘欣慰于国家力量之整合’、‘期待共同致力于和平建设’之类的废话就行了。别的,什么都别做。现在,一动不如一静。”
“是。”何部长默默退下。走出书房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委员长已经重新靠回了椅背,闭着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,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,也许还是那句“娘希匹”,也许是在盘算明天去听哪出戏,或者遛哪只新得的画眉鸟。
桂林,桂系大本营。不同于北方阎、冯的仓惶与金陵的暮气,此间的气氛更多是凝重与审慎的权衡。李长官与白长官对坐书房,窗外的漓江山水也掩不住眉宇间的忧思。
“建生啊,”李宗仁缓缓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这北方……算是彻底姓赵了。两百多万兵马,挟大胜之威,整合了阎、冯旧部。南下,怕是迟早的事了。咱们桂省……未来该如何自处?”
白长官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拿起桌上的紫砂壶,给两人都续了杯热茶。他动作沉稳,眼神锐利依旧,只是多了几分深远的考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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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德邻兄,”他放下茶壶,声音清晰,“赵振此人,你我都打过交道,也仔细研究过。他行事霸道,但并非一味蛮干,更讲究实效。吃软,未必全吃;但硬扛,绝对是下下策。看看上海、豫省,再看看冯焕章、阎百川的下场。咱们桂军虽然能战,可论整体实力、装备后勤,与如今的北方军已不可同日而语。死守硬拼,除了让八桂子弟血流成河,让父老乡亲再遭战祸,于国于家,有何益处?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李长官的神色,继续道:“再者说,咱们当年参加革命,投身行伍,为的是什么?不就是为了救国图强,让百姓过上好日子?你我去过北方军控制区,也看过他们的报告。鲁东的工厂,豫省新建的农场,东北的基建……抛开立场成见,那边的老百姓,日子确实比我们桂省多数地方要安定,要有些盼头。我们困守西南一隅,又能给广西民众带来多少实质的改变?”
李长官微微颔首,这些他何尝不知。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效法冯、阎?”
“效法,但不能全盘照抄。”白崇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接受整编,交出军队指挥权,避免内战,这是大势所趋,也是保全桑梓的明智之举。但我白崇禧,不想像冯焕章那样,拿着几十万大洋的退休金,去租界当个无所事事的富家翁。德邻兄,你甘心吗?咱们才多大年纪?就这么退了?”
李长官苦笑:“自然不甘。带兵半生,习惯了做事。可交了兵权,还能做什么?”
“这就是关键!”白长官身体微微前倾,“我们可以跟赵振谈条件!兵权,我们交,彻底交,让他放心。但交换条件是,我们这些人,后半生不能只是养老。咱们在桂省这些年,搞建设,办教育,整顿金融,成绩虽然有限,但经验是实实在在的!我们可以向他提出,将我们这些人,投入到更广阔天地的建设中去!”
李长官眼睛渐渐亮了起来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不领兵,但可以搞实业,办教育,参与地方治理?”
“对!”白长官肯定道,“去东北,参与重工业复兴和边疆开发;去鲁东,学习并参与他们的工业体系建设;甚至去新接收的西北、豫省,协助地方重建和民族事务梳理……只要不让我们闲着,不让我们脱离为国为民做事的轨道,具体去哪里,做什么,可以商量。我们桂系出来的人,做事的能力和决心,他赵振应该清楚。这也比单纯给笔退休金,更能消除他的戒心,体现我们的诚意和价值。”
李长官沉思片刻,缓缓点头:“此议……甚好。既有现实考量,保全了八桂元气,避免兵灾;又为我们这些人寻了一条继续报国的出路,不至于蹉跎余生。赵振若真有囊括四海、建设强国之心,对此应无拒绝之理。”
两人计议已定,不再犹豫。很快,一条直通奉天北方军总司令部的加密专线被接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