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 撤退

“长官,不能走啊!”一个穿着粗布短褂、面庞黝黑的码头工人挤到前面,手里还捏着刚卸货用的搭肩布,急切地说,“缺啥您说话!粮食?我们码头工人勒紧裤腰带也能给你们匀出口粮!军饷不够?我们街坊邻居凑!砸锅卖铁也愿意!只求你们别走!”

“求陈司令再想想!”

“求赵总司令再考虑考虑!”

“留下吧!上海需要你们!”
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恳切的呼喊。妇女抱着孩子,眼中含泪;青年学生挥舞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、简陋的纸旗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挽留义师”;更多的普通市民,只是沉默地、固执地站在路中间,用身体筑成了一道人墙。他们或许不懂复杂的战略局势,但他们最朴素的眼睛和心灵,清晰地感知到:是这支纪律严明、手段凌厉的军队,用最直接的方式扫清了压在他们头上的阴霾,带来了久违的秩序与安全感。这份刚刚触摸到的、脆弱的“希望”,他们害怕失去。

越来越多的街道被堵住,后续的车队不得不停下来。士兵们坐在车里或站在车旁,依旧保持着纪律,没有推搡,没有呵斥,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黑压压的、情绪激动的人群。许多年轻士兵的面容在钢盔下绷得紧紧的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们习惯了命令与冲锋,习惯了敌我分明,却很少被如此多陌生的、充满依赖与恳求的目光注视着。一种沉甸甸的、不同于战场责任的东西,压在了他们心头。

晨光洒在冰冷的武器和温暖的人潮上,映照出无数张焦虑、期盼、不舍的面孔。撤退的命令与民众的挽留,在这清晨的上海街头,形成了无声而巨大的角力。这座城市,用它最直接的方式,表达了对这支匆匆而来、又将匆匆而去的铁血之师的复杂情感。

金陵,军政部大楼。何部长捏着那份来自奉天的电报,指节微微发白。电文措辞堪称“客气”,用了“请”、“商请”、“为顾全大局”等字眼,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却是毋庸置疑的指令意味。要求南京方面“配合”、“准备接收防务”,仿佛上海本就是北方军的辖区,如今只是“归还”一般。

“赵振啊赵振……”何部长放下电文,摘下眼镜,疲惫地揉了揉眉心,心里翻腾着难以言喻的苦涩与屈辱,“论职务,你是副部长,我是部长。论军衔,你是二级上将,我是一级上将。可现在……你却像吩咐下属一样,直接‘命令’我配合。”他苦笑摇头,喃喃自语,“谁叫你手里攥着一百七十万能征惯战的虎狼之师呢?拳头硬,说话声音就大,自古如此。”

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电文背后的军事现实:近十万北方军精锐,即将穿行而过。知道的,说他们是奉命北撤;不知道的,还以为赵振要假道伐虢,直取金陵!这简直是把刀架在脖子上,还让人家自己调整一下姿势方便他架得更稳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将这份电报连同另一份刚刚由上海情报站火速送抵的紧急报告——关于上海民众大规模聚集,拦阻陈峰第二兵团撤离的详细情况——整理在一起,硬着头皮前往官邸,呈递给南京先生。

官邸书房里,南京先生刚听完外交方面的烦心汇报,正一肚子火。他接过何部长递上的文件,先看了赵振的电报,本就阴沉的脸色更是黑如锅底。

“撤退?他赵振还有脸说撤退?!”南京先生的声音陡然拔高,手指戳着电报纸,“陈峰在上海干了什么?刮地三尺!杀得人头滚滚!把能捞的好处、能立的威都弄到手了,现在拍拍屁股要走?把我金陵当成什么了?他家后院吗?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?!”

他越说越气,光亮的脑门上青筋隐隐跳动。当他接着翻开那份上海民众拦路挽留的报告时,只扫了几眼,整个人就像被点着的炮仗,彻底炸了。

“娘希匹!娘希匹!!!”他猛地将报告摔在桌上,霍地站起,在书房里疾走两步,气得声音都变了调,“这是什么?啊?!这是什么?!北方军要走,就让他们赶紧滚蛋嘛!这些上海的愚民……他们想干什么?!拦着不让走?还‘求陈司令留下’?‘求赵总司令考虑’?!他们眼里还有没有中央政府?有没有我这个委员长?!这简直……这简直是在打我的脸!当着全国、全世界的面,打我的脸!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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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感觉自己的权威和颜面在这两份报告前被撕扯得粉碎。一份是赵振居高临下的“通知”,一份是上海民众用脚投票的“挽留”,两者叠加,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堪和愤怒。

“不行!绝对不行!”他猛地停步,转向呆立一旁、噤若寒蝉的何部长,眼中闪着一种混合着恼怒与急切挽回颜面的光,“我们不能让上海就这么看着北方军‘风光’撤退,然后留下一地鸡毛和我们央军的烂摊子对比!何部长!”

“在,委员长。”何部长心头一紧。

“立刻!安排最精锐的部队,以最快速度开赴上海,接管全部城防!”南京先生语速极快,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强调,“要装备最精良的!武器,全部用新到的、擦得锃亮的!军装,要崭新的,挺括的!徽章臂章,要齐全鲜明!让上海的市民,也让那些还没来得及撤干净的北方军看看,看看我中央军的威仪!看看谁是正统,谁是国家的柱石!”

何部长听得心里直发苦。展现威仪?装备是能换新的,可士兵们面黄肌瘦、精神萎靡的气色,是换身新军装就能掩盖的吗?北方军那些士兵,一个个膀大腰圆、目光锐利,浑身透着股刚从战场淬炼出来的杀气与自信,那是吃饱了饭、打胜了仗养出来的底气,岂是仓促换装就能比拟的?这不过是徒劳的粉饰,甚至可能弄巧成拙,形成更惨烈的对比。

但他不敢直言,只得垂首应道:“是,委员长。具体……派遣哪支部队?36师,还是87师?”这两个师算是中央军里装备和训练相对较好的了。

“都派过去!”南京先生一挥手,斩钉截铁,“两个师一起开进去!场面要够大,气势要足!告诉上海人,也告诉赵振,金陵,还在!中央政府,还在!”

“……是。”何部长低头领命,心中却是一片冰凉。他知道,这仓促的“威仪展示”,恐怕非但不能挽回颜面,反而会成为又一个尴尬的注脚。但在盛怒的委员长面前,他只能执行。退出书房时,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上海街头,崭新的中央军军服下,那些躲闪的眼神和与北方军撤离时截然不同的、冷清而疑虑的围观场面。

奉天与上海之间的专线电话接通了,陈峰直接要通了赵振的办公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