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先生手中那份关于“成功渡江并占领新义州”的战报,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纸张边缘都因他略显急促的翻动而微微卷曲。与前线将领或知情者关注的具体战术细节、弹药消耗对比不同,他的目光牢牢锁定了那几个关键词:“成功渡江”、“占领新义州”、“首战告捷”。
至于战报角落里那行小字提到的“炮火准备未能取得明显战果,疑敌已提前后撤”,被他完全忽略了,或者说,主动过滤了。那些细节不重要,一点也不重要。炮弹是谁的?是赵振的北方军后勤提供的!打多打少,关他金陵中央什么事?他甚至嫌打得不够多,不够响亮,最好把半个江面都映红才好,那才显得他中央军“威武”!
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郁气,仿佛被这份战报凿开了一个口子,丝丝缕缕地泄了出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、混合着扬眉吐气和急欲宣泄的兴奋感。多少天了?不,多少年了! 全国的报纸头条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、国际社会的关注目光,全都被“北方军”、“赵振”、“第六兵团”、“奉天大捷”这些字眼牢牢占据。他这个名义上的国家领袖仿佛成了背景板,甚至在某些尴尬时刻成了外国使节发泄不满的“传声筒”。憋屈,太憋屈了!
现在,终于不一样了!入朝第一枪,是他南京先生倾注心血打造的精锐打的!渡江第一功,是他培养出来的嫡系将领立的!高丽的第一面旗帜,是他的士兵插上去的! 无论过程如何,无论有没有消灭敌人,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:新义州被我们占领了! 这就够了!这就足够大做文章,足够扭转一些舆论风向。
他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光彩,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军政部长何敬之,声音都带着平时少有的高昂和迫切:
他手指用力点了点桌上的战报,“你看!入朝首战,旗开得胜!这是我中央军的威风,是我们男儿的英勇!出国远征,第一功就立下了!好!非常好!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变得更加热切,仿佛已经看到了报纸上铺天盖地的颂扬文章:“金陵,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,好好宣传!大张旗鼓地宣传!重点要突出我们中央军的风采!突出黄埔精神在域外战场上的发扬!突出我革命军人保家卫国、跨江击虏的豪情壮志!声势一定要搞起来,要浩大!要让全国民众都知道,抗日御侮、开疆拓土,金陵从未缺席,我们始终是国家的栋梁、民族的先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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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部长脸上保持着恭敬和赞同的表情,心中却是一片无语的吐槽,甚至有点替前线将士感到尴尬。你个糟老头子,您是真看不到还是假装看不到?战报上写得明明白白,鬼子早就跑了,上百发重炮弹炸了个寂寞,一个战果都没捞着,纯属放了个昂贵的“礼炮”听了个响。这事在行家眼里,就是个笑话,兵团内部估计都笑翻了。您倒好,不但不觉得有啥问题,还嫌炮打得不够多?还要大张旗鼓宣传“首功”?这脸皮……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桂系、川系、滇系那些老油条将领们嗤笑摇头的样子。
但这话他只能在心里想想,万万不能说出口。他太了解这个糟老头子了,此刻正需要这剂“精神胜利”的强心针来提振自己和中央系那摇摇欲坠的威望和存在感。作为下属,他只能配合。
于是,何部长用一如既往的沉稳语调应道:“是。首战告捷,意义重大,确实应当大力宣扬,以鼓舞全国军民士气,彰显我中央政府领导抗战之决心与功绩。我立刻着手准备,联络宣传部、中央社,拟定宣传要点,组织文章社论,务必让此次大捷深入人心。”
听到何部长干脆的应承,南京先生脸多日来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。他靠回椅背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目光似乎已经越过眼前的办公室,看到了报纸上那想象中的、用粗黑体标出的“首战告捷”的大标题,听到了广播里那激昂的颂扬之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