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线不受控制地模糊了。
赵振猛地仰起头,用力眨了眨眼睛,试图将那股突如其来的热意逼回去。他是北方军的总司令,是百余万将士的主心骨,是这片土地上正在崛起的新力量的象征。他不能,至少不能轻易在人前落泪。
可有些东西,是理智与身份无法完全压抑的。
几滴滚烫的液体终究还是挣脱了束缚,顺着他刚毅的脸颊轮廓滑落,在下颌处稍作停留,最终滴落在手中那份薄薄的电文纸上,晕开两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他放下电文,抬起手,用指节有些粗糙的手背迅速抹过脸颊,动作有些仓促,仿佛要抹去什么不该存在的痕迹。
然后,他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北方冬日空气的清冽,也压下了喉头的哽咽。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沉静,落在了墙上的巨幅作战地图上,落在代表山海关、锦州、乃至更广阔东北地域的标记上。
他知道,历史在这里已经拐弯。88师的北上,不再是走向那个已知的、充满悲壮的结局。他们来到了他的麾下,来到了一个拥有鲁东兵工厂源源不断供给、拥有全新战术体系、拥有强大装甲与炮兵力量、并且对敌人动向了如指掌的北方军序列之中。
那份来自后世的悲痛与惋惜,在这一刻,奇异地转化为了更加炽热、更加坚定的决心。
“来了就好……”他对着地图,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自语,仿佛在向那些尚未谋面的将士许诺,也像是在对自己立誓,“既然来了……这一世,我绝不会让你们……再走上那条老路。”
赵振站在窗前,背影笔挺如山,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感伤与激越已全然不见,只剩下一种冰冷却异常坚定的决断。他转过身,目光如电,落在刚刚走进来、手里还拿着其他文件的张远山身上。
“远山,”赵振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88师既然来了,就留下来。以后,不要再提‘归还’或‘轮换’回金陵的事。”
张远山一愣,显然没料到总司令突然提出这个要求,脱口道:“总司令,这……恐怕不太可能吧?88师是金陵方面压箱底的几个宝贝疙瘩之一,能派一个过来,已经是看在抗日大局和您……和咱们北方军实力的份上,做了极大的让步和投资。再想把整个师彻底留下?金陵那边绝不会答应!这无异于挖他们的心头肉啊!”
赵振走回桌边,手指点了点那份已经被泪水晕湿些许的电文,眼神深不见底:“金陵不是还有36师、87师吗?想想办法,看看能不能……都换过来。”
“换……换过来?”张远山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,脸上的表情近乎荒唐,“总司令,您这是……那可是他们仅存的、成建制的德械精锐,是中央军门面的最后支撑!他们怎么可能放手?这根本不是代价大小的问题,这是动摇根本!”
“那就出他们无法拒绝的价码。”赵振的语气依旧平淡,仿佛在谈论一笔普通的物资交易,“三个师,我们出三个标准中械步兵师的完整装备,换他们那三个德械师过来。告诉他们,人员过来就行,德械装备他们可以自己留着充门面,或者卖钱。”
小主,
张远山倒吸一口凉气,不是因为这笔交易的价值——三个中械师的装备,其价值和威力远超三个德械师,这毫无疑问是“溢价”收购——而是因为这背后的意图和可行性让他心惊。“总司令!这代价太大了!而且……没有必要啊!” 他急急上前一步,试图从军事角度劝说,“我们现在自己的主力师,无论是火力、机动力还是战术体系,都完全可以吊打他们的德械师!我们的新兵训练体系也完全跟得上,何必非要花这么大代价,去换几个还需要重新适应、磨合的旧式部队?这……这不符合咱们的利益最大化原则!”
张远山说得情真意切,他是真的觉得这笔买卖“亏了”,而且是战略上的不必要浪费。北方军自成一体,蒸蒸日上,何必去沾染那些背景复杂、牵扯旧体系利益的“友军”?
赵振看着自己这位精明干练却显然未能完全理解自己深意的参谋长,沉默了片刻。他不能直说,那三个师番号背后所承载的、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沉重记忆与意难平。他也不能完全解释,那种“既然来了,就尽可能多挽救一些”的近乎偏执的念头。
他只能从现有的逻辑里,给出一个勉强能说服自己,也试图说服对方的理由:“远山,有时候,账不能只算眼前的军事装备和战斗力。人,也是资源,而且是经过一定训练、有实战经验的老兵资源。我们的体系强,但消化、吸收这些有基础的人员,比从头训练完全的新兵,在某些情况下更快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 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墙上的全国地图,“这是一种姿态,一种融合。将代表旧时代最高训练水平的部队,彻底融入我们的新体系,其象征意义和对其他观望势力的影响,可能比多三个师的装备更重要。当然,这只是尝试,未必能成。”
张远山眉头紧锁,仔细品味着赵振的话。他承认“吸收老兵”和“政治象征”有一定道理,但依然觉得代价过高,风险不小。可他也看出来了,总司令在这件事上,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坚持。
“去做吧。”赵振不再多解释,用简单的三个字结束了讨论,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决断,“先接触,开出条件。成不成,另说。但态度要诚恳,价码要足。记住,是‘换’,不是‘要’,给足对方面子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 张远山知道再劝无用,只能立正领命。他心中暗自嘀咕,三个中械师的装备啊……这份“厚礼”要是真砸出去,不知道金陵那位是喜极而泣,还是疑神疑鬼,或者两者兼有?这买卖,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总司令个人强烈的、非纯粹军事考量的色彩。但他不再多问,转身去安排这桩令人咋舌的“交易”去了。
办公室里重归安静。赵振重新坐下,指尖再次拂过电文上“88师”的字样,眼神幽深。他知道这很难,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但他必须尝试。这不仅是为了弥补记忆中的遗憾,更是为了在现实层面,加速某些进程,将更多可能被旧时代洪流吞噬的力量,拉入自己正在创造的新轨道。哪怕,代价不菲。
金陵,官邸小会议室。
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那份来自热辽前线、措辞客气但内容足以让任何知情者瞠目结舌的电文,此刻正静静躺在红木会议桌的中央。南京先生脸色铁青,胸膛剧烈起伏,方才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,此刻余怒未消,手指抖着指向北方,仿佛赵振就站在对面。
“踏马的赵振!”他几乎是咬着牙低吼出来,声音因为极度的憋闷和一种被金钱实力碾压的屈辱感而变形,“有钱了不起吗?!啊?有钱就可以这么为所欲为?!支援你一个88师还不够?你踏马的还要36师、87师?!你这是要掏空我中央军的骨架!你这是要我的命!”
他气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,崭新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“三个中械师……三个中械师……”他重复着这个代价,这代价太大,太诱人,又太让人感到不安和羞辱。“他这是拿钱砸我!用他那些铁疙瘩、油老虎来砸我!”
何应钦部长眉头紧锁,手里捏着电文副本,脸上满是困惑和不解:“先生,最令人费解的是,赵振明确说了,他只要人。德械装备,随我们处置,他可以不要。这就奇怪了,北方军现在要枪有枪,要炮有炮,鲁东那三所军校,听说每年毕业的军官苗子成千上万,他为什么偏偏盯上我们这三个师的老兵油子?论训练,他的新兵训练营据说严苛得很;论忠诚,他的人肯定更听他赵振的。这笔账,怎么算都不对劲啊。”
坐在一旁的顾总参谋长(顾祝同)一直沉默着,此刻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,却带着深深的疑虑:“敬之兄所言极是。赵振开出的价码,高得离谱。三个齐装满员、按他们最新标准来的‘中械师’,其实际战力、装备价值和后续的威慑力,远超我们这三个德械师。即便算上人员经验的价值,这溢价也过于惊人了。事出反常必有妖。赵振……他到底图什么?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