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中械师

“先放进仓库,做好保养……”李长官重复着这句话,手指无意识地在清单上那些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旁划过,“也只能如此了。那八百多辆卡车,光是停放的场地、定期的发动养护,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和麻烦。四十八辆坦克更是娇贵,发动机、履带、火炮,哪一样不需要专门的技师和配件?咱们哪里去找?确实只能先封存起来,当个镇库之宝也好。”

他的目光移到轻武器和火炮部分,眼神稍微活泛了些:“这一万两千支56半和配套的子弹,倒是解了燃眉之急。咱们派出去的那个师,用的是万国牌,正好借此机会全部换装,统一成北方军的制式,火力、可靠性都能提升一截。以后弹药补充……再想办法跟北边谈。迫击炮……数量是多了点,消耗也大,但这东西在山区确实好用,咬咬牙,挤一挤,日常训练和必要储备还能维持。至于那36门105重炮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精打细算的光芒:“全部拉出来训练不现实,炮弹金贵,炮兵培养更是耗时费力。不过,可以先挑出四五门,组建一个直属总部的精锐炮兵教导队,挑选最伶俐、最有文化的苗子进去,跟着北方军可能派来的教官好好学。既掌握了技术,也撑了门面,更重要的是——有了种子,将来万一……真需要时,不至于对着满仓库的铁疙瘩干瞪眼。”

白长官点点头,补充道:“对,就是‘种子’的意思。咱们现在吃不下整个蛋糕,但先把最好的奶油和果仁挑出来吃了,剩下的……妥善收好。什么时候胃口大了,或者世道逼得咱们必须吃下的时候,再拿出来。赵振这份礼,咱们接是接了,但怎么用,用多少,主动权还在咱们手里。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。”

“话是这么说,”李长官叹了口气,脸上忧色未完全褪去,“可这份家当一进仓库,就成了咱们背上的一个包袱。消息瞒不住,各方都会知道桂系得了天大的好处。到时候,北边会怎么看?会不会觉得咱们蓄力待发?南京那边又会怎么想?会不会更加忌惮?其他邻居会不会眼红?这都是麻烦。而且,东西在咱们手里,赵振那边肯定会有后续,要么是技术指导,要么是弹药交易……这份礼,从接下那一刻起,咱们和北方军的关系,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”

“回不到就回不到。”白长官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这世道,本来就在变。德公,咱们桂系能在夹缝里生存这么多年,靠的不是左右逢源,而是审时度势,手里有硬家伙。现在硬家伙送上门了,虽然烫手,但总比没有强。先接着,走一步看一步。大不了,那些铁王八就真当铁疙瘩存着,至少,那一个师换装后的步枪和迫击炮,是实实在在提升了战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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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李长官最终下了决心,重重吐出一口浊气,仿佛要将胸中的纠结和不安都吐出去,“就按你的意思办。立刻下令,组织可靠人手和足够仓库,准备接收。轻重缓急,分门别类。对外……就说感谢北方军赵总司令慷慨援助抗日,我桂系将士必当用此利器,多杀倭寇,以报国人。场面话总要说得漂亮。”

“明白。”白长官应道,重新拿起蒲扇,轻轻摇动,眼神却已飘向窗外,仿佛在想象那些巨大箱笼打开时,部下们会是怎样的表情,以及这批超越时代的武器入库后,将会给广西,给桂系,乃至给整个南方的局势,带来怎样微妙而深远的影响。一份厚礼,终于被以一种极其务实、甚至略带抠索的方式“笑纳”了,但其引发的涟漪,才刚刚开始扩散。

金陵,官邸。

机要秘书拿着一份简短却内容惊人的密报,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进书房,小心翼翼地将文件放在南京先生面前的红木书桌上。“先生,北方军那边……有动作了。他们给桂系的回礼清单,刚刚探听到核心内容。”

正在批阅文件的南京先生抬起头,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眉心:“哦?赵振又搞什么花样?送了点枪炮子弹?”

秘书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:“不是普通的枪炮……他们回赠的,是……是一整套‘北方军标准中械步兵师’的全额装备。”

“中械师?”南京先生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刺耳的词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将老花镜“啪”地一声扣在桌上,“中械师?!赵振他真不要脸!” 他胸膛起伏,手指着北方,仿佛赵振就站在对面,“我呕心沥血,整编出德械师,打造中央军骨干!他这个……这个王八蛋!就搞出个什么‘中械师’!真是……真是……”他“真是”了半天,气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这种被对标、甚至被超越的憋闷与恼怒,最终化作一声重重的冷哼,脸色铁青。

侍立一旁的一位陆军中将见状,谨慎地补充道:“先生,此事非同小可。桂系得此厚礼,不仅实力会大幅增强,更重要的是,这意味着他们与北方军的关系已然绑定,一损俱损,一荣俱荣。李、白二人,恐怕再也难以保持真正的‘中立’了。”

南京先生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重新戴上眼镜,目光锐利,语气却带着一种刻意表现的笃定与不屑:“慌什么?广西那地方,穷山恶水,有什么工业根基?李白是得了宝贝,但他们用得起吗?那些坦克、重炮、汽车,都是喝油吃铁的主儿!他们那点家底,够折腾几天?我看,这些东西最后多半是锁进仓库生锈的命!”

这时,军政部长何应钦走了进来,显然也得知了消息。他眉头微蹙,接口道:“先生所言极是,桂系必然用不起。但此事影响深远。桂系带了头,其他地方那些墙头草,山西的、云南的、四川的……难免不起心思,也派点队伍北上‘抗日’,好从赵振那里换些好处。我们……中央方面,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?毕竟,我们还占着正统的名分,抗日大业,中央理应表率。”

南京先生闻言,目光闪动,沉吟片刻,忽地挺直腰板,脸上浮现出一种“深明大义”的神情,斩钉截铁道:“支援!当然要支援!抗日救国,中央岂能落于人后?我们,也派一个师过去!就派一个德械师!”

“先生!”何部长眼皮一跳,下意识地上前半步,声音里带着心疼,“德械师是我们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,是撑门面的骨干啊!这……”

“肉疼了?”南京先生瞥了他一眼,语气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“觉悟”,“德械师再金贵,能比得上国家民族大义吗?能比得上赵振那‘中械师’的实打实的火力吗?(他刻意加重了‘中械师’三个字)支援抗日,中央必须起到带头作用!与前线将士共赴国难,与之同袍!这是责任,更是姿态!”他说得慷慨激昂,义正辞严,仿佛全身都笼罩在为国牺牲的光辉之中。

何部长看着南京先生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,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。他微微低头,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与鄙夷,心里早已翻江倒海:(你个不要脸的糟老头子!说得比唱得还好听!什么共赴国难?不就是眼红桂系得了赵振一个“中械师”的装备,自己也想有样学样,派个德械师过去,好从赵振那里也捞一套回来吗?还‘德械不比中械’?你那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!德械师才值几个钱?连人家‘中械师’的零头都比不上!这算盘打得,我在金陵都听见响了!呸!道貌岸然!)

然而,面上他却迅速调整好表情,变得无比恭顺与赞同,躬身道:“先生深谋远虑,一片公心,令人敬佩!是职部目光短浅了。我这就去安排,挑选一个最齐整、最能代表我中央军风貌的德械师,准备北上事宜!定不负先生重托,展现我中央抗战之决心!”

“嗯,去吧。动作要快,声势要大。”南京先生满意地点点头,重新拿起笔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决策。

何部长恭敬地退出书房,轻轻带上门。转身的瞬间,他脸上公式化的恭敬立刻消失,摇了摇头,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复杂神情,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,去安排那场心知肚明的“支援”去了。书房内,南京先生放下笔,望向窗外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眼神深邃,不知在盘算着这套“以德换中”的买卖,究竟能有几分胜算,又能为岌岌可危的“中央”权威,挽回多少颜面与实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