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!”
机场,北方军航空师阵地。
地勤人员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,迅速而精准地行动着。一枚枚粗短的、涂着暗黄色标识的凝固汽油弹被装载到Ju-87“斯图卡”轰炸机上。这种炸弹以其恐怖的面杀伤和持续燃烧效果着称。飞行员们进行着最后的检查,座舱盖缓缓合拢,引擎开始预热,发出低沉有力的咆哮。
河滩地,日军集结中心。
两个联队长——黑藤次郎和山崎勇——并排坐在一辆临时充作指挥车的卡车后厢里,相对无言。外面是士兵们嘈杂的喧哗和远处侦察机烦人的嗡鸣。
山崎勇从怀里摸出一个简陋的皮质小夹子,里面小心翼翼地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和服的温婉女子,正对着镜头微笑。他看着照片,眼神变得柔和,又迅速被一种深沉的悲哀取代,眼角竟然渗出了泪光。
“美惠子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“如果我这次回不去了……你会不会……改嫁呢?” 声音里充满了对生的眷恋和对未知命运的恐惧。
旁边的黑藤次郎正闭目养神(或者说是在压抑内心的恐慌),听到山崎的话,猛地睁开眼睛,瞥见他手中的照片,脸色骤然一变,如同看到了什么极其不祥的东西!
“八嘎!山崎!你这个蠢货!” 黑藤压低声音,却带着一种近乎惊恐的斥责,“你……你怎么能把妻子的照片带在身上?!还带到前线来?!快!快丢掉!立刻!马上!”
山崎被他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把照片护在胸前:“纳尼?黑藤君,你这是什么意思?我带着美惠子的照片,是为了祈求平安……”
“平安?!你个马路,带着女人照片上战场,那是找死!是诅咒!” 黑藤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抖,他左右看了看,仿佛怕被什么听见,“你难道没听说过吗?从华北到满洲,凡是出征时怀里揣着妻子或情人照片的军官,几乎……几乎全都被北方军干掉了!没有一个活下来的!这已经成了战场上的铁律,不,是恶毒的诅咒!我就从来不敢带着雅子的照片!每次都是这样,才能……才能勉强从鬼门关爬回来!快!听我的,丢掉它!为了你自己,也为了……别让这晦气连累到我们!”
小主,
他说的煞有介事,眼神里是真实的恐惧。长期的败绩和北方军那种精准、狠辣的打击,早已在日军基层乃至中层军官心中种下了迷信的种子,任何不寻常的细节都可能被联想成不祥之兆。
山崎勇看着手中照片上妻子温柔的笑容,又看看黑藤那惊恐万状的脸,心中天人交战。丢弃爱妻的照片?这简直是对感情和武士精神的背叛!但黑藤说的……那种流传的“诅咒”……宁可信其有啊!
他紧紧攥着照片,指节发白,最终还是没有扔掉,而是更加小心地塞回了贴身的内兜,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所谓的“诅咒”。他抬起泪痕未干的脸,对黑藤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不……我不会丢掉美惠子的。如果……如果真的是诅咒……那就让我带着对她的思念……一起……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。
因为就在这时,一种不同于侦察机引擎的、更加沉闷、更加密集、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轰鸣声,从西南方的天空滚滚而来!
那声音初时遥远,但迅速逼近,如同夏日暴风雨前滚动的闷雷,却更加整齐,更加充满毁灭的韵律!
“飞机!大批飞机!!” 了望哨凄厉的尖叫瞬间撕破了河滩地的嘈杂!
黑藤和山崎猛地跳下卡车,抬头望去,只见西南方的天际线上,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!那些黑点迅速变大,显现出“斯图卡”轰炸机那独特的、带有固定起落架整流罩的丑恶轮廓!它们排成整齐的攻击队形,如同觅食的秃鹫群,正朝着河滩地这片毫无遮拦的“靶场”猛扑过来!阳光在机翼和螺旋桨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。
“隐蔽——!!!是轰炸机!!北方军的轰炸机群!!!” 黑藤发出了绝望的嘶吼,刚才关于照片“诅咒”的争论早已抛到九霄云外,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。
但,已经太晚了。
第一架领头的斯图卡已经进入了俯冲航道!机头下压,特有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声骤然响起,如同恶鬼的哭嚎,瞬间压过了地面上所有的惊呼和命令声!
紧接着,是第二架、第三架……整整两个中队的斯图卡,如同下饺子般,一架接一架地开始俯冲!它们的目标明确——就是这片挤满了七千多名日军士兵的河滩开阔地!
黑藤和山崎,以及他们麾下七千多“帝国勇士”,仰望着那越来越近的死神机群,脸上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。山崎的手,不自觉地又按向了胸口内兜的位置,那里,美惠子的照片似乎正隐隐发烫。而黑藤则疯狂地挥舞着军刀,徒劳地嘶喊着“散开!快散开!”,声音却被淹没在越来越近、越来越刺耳的俯冲尖啸和随后即将到来的、地狱般的烈焰轰鸣之中。
凝固汽油弹,即将落下。而河滩地上这群为了演戏而来、却很可能假戏真做的“演员”们,他们的舞台,即将被点燃成一片真正的人间炼狱。
河滩地上空,俯冲的尖啸声达到了顶点,如同成百上千把钢锯在同时切割着所有人的神经。黑藤次郎看着那些急速放大的机影,尤其是机腹下那令人胆寒的粗短弹体,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彻底破灭。他猛地转过头,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还攥着照片、脸色惨白的山崎勇,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:
“快丢掉!山崎你这个超级马鹿!就是因为你带着那该死的照片!把北方军的死神都引过来了!快啊!!!”
山崎勇却像是魔怔了,反而将照片更紧地按在胸口,嘴唇哆嗦着:“不……不可以……这是美惠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