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庄繁的骂声如同决堤的洪水,在东京这僻静的一隅持续咆哮、回荡。他从龟田的祖宗十八代骂到其未来可能存在的所有后代,从关东军的无能骂到陆军省的不公,从陈峰的可恶骂到赵振的阴险,再到龙国军政部那群看笑话的混蛋……词汇之丰富,逻辑之混乱,情绪之激动,让一旁的石原和岗村这两位见惯了风浪的老鬼子都听得心惊肉跳,几次想上前劝阻,却都被本庄繁那癫狂的状态给瞪了回来。
他骂得面色由猪肝紫涨为骇人的青黑,额头上、脖子上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凸起来,仿佛随时都会炸开。唾沫星子早已干涸,只剩下嘶哑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吼叫。他挥舞着手臂,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摇晃,似乎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怒骂中旋转、扭曲。
“龟田……你个……你个该被剥皮抽筋点天灯的王八蛋……老子……老子……”他试图找出更恶毒的词汇,却发现大脑因为缺氧和过度激动而一片空白,只剩下无意义的“嗬嗬”声。
夜色渐渐笼罩下来,小巷里愈发昏暗。本庄繁的骂声终于开始减弱,不是因为消气了,而是因为体力与精神的双重透支。他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,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,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。
那封电文的内容,龟田的愚蠢,陆军大臣的怒吼,同僚们怪异的目光,以及即将到来的、来自更高层的斥责和全国性的嘲笑……所有这些画面和念头,如同无数把重锤,最后一齐狠狠砸在了他那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。
“……帝国的……脸面……全都……完了……”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,声音微不可闻。
随即,他身体猛地一僵,挥舞的手臂停滞在半空,那双充满血丝、写满了狂怒与绝望的眼睛骤然失去焦距,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,软软地、直挺挺地朝着冰冷的地面倒了下去。
“司令官阁下!”
“阁下!”
石原莞尔和岗村宁次惊呼一声,慌忙抢上前去,在本庄繁彻底摔倒在地之前,勉强架住了他。只见本庄繁双目紧闭,脸色灰败,嘴唇发绀,已然是完全失去了意识,只有胸口还有着微弱的起伏。
两个老鬼子看着晕厥过去的司令官,又看了看彼此脸上那同样精彩纷呈的表情,一时间相顾无言,只剩下满心的荒唐、苦涩和一种“关东军怕是要完”的巨大绝望感,在东京渐浓的夜色中,无声地蔓延开来。
几乎在鬼子大使的汽车如同丧家之犬般逃离金陵军政部的同时,远在北平的少帅府作战室内,一份关于此事的详细报告,就已经通过东北军自己深厚的渠道,摆在了少帅和他的核心将领面前。
起初,作战室里还弥漫着日常军务的严肃气氛。但当少帅的副官忍着笑意,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语调念出报告内容后,整个作战室先是一静,随即爆发出的哄堂大笑就再也没停过,差点把屋顶都给掀了。
“噗——哈哈哈!哎呦我的娘嘞!”一个瘦高个的师长最先忍不住,捂着肚子,笑得直拍大腿,“陈峰!陈峰那小子欺负的是咱们东北军的弟兄啊!咱们这苦主还没想着上金陵军事法庭去告他北方军‘跋扈’呢,他小鬼子倒好,抢着当上原告了?!这他娘的算哪门子事啊!”
他一边笑一边摇头,眼泪都飙出来了:“你们看看这理由,‘与友军制造摩擦’,‘破坏地区和平稳定’……哈哈哈,‘友军’?谁跟他们是友军?他们关东军什么时候跟咱们东北军穿一条裤子了?这他娘的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,是连眼珠子都不要了啊!”
重炮旅旅长王雷这个膀大腰圆的汉子,此刻也笑得毫无形象,庞大的身躯直接趴在了铺着地图的桌子上,拳头捶得桌面咚咚响:“哎呦……不行了……肚子……肚子抽筋了……哈哈哈……龟田那个老鬼子……是他妈怎么想出这招的?打不过赵振……就去告陈峰?这他娘的……病急乱投医也不能这么投啊!哈哈哈……我不行了,实在笑不动了……”
另一个资历较老的将领端着茶杯,想喝口水顺顺气,结果刚喝进去就全喷了出来,呛得连连咳嗽,好半天才缓过来,指着报告笑道:“关键是……他们还正儿八经走了外交途径!递交国书!跑到咱们的军政部去告咱们自己的将领!我的天……这脑子……怕是让奉天城外的野驴给踢了吧?他们就不觉得这流程哪里不对劲吗?”
作战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,之前因为北方军压力而产生的些许阴霾,似乎都被这桩突如其来的荒唐事给冲淡了不少。少帅坐在主位上,虽然努力想维持严肃,但嘴角那不断上扬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。他轻轻敲了敲桌面,让众人稍微安静点,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:
“好了,都收敛点。鬼子闹笑话是鬼子的事,咱们乐呵乐呵就行了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一丝玩味,“不过话说回来,鬼子这状纸一递,倒是把陈峰和北方军架在火上了。你们说,陈峰那头恶虎,知道自己被鬼子以这种理由给告了,会是个什么表情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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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一出,刚刚平复一点的众人又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“还能什么表情?估计气得想直接带兵打过山海关,找龟田算账吧!”
“我看未必,说不定陈峰也觉得莫名其妙,老子在鲁东吃瓜看戏,怎么黑锅就从关东飞来了?”
“这下有意思了,鬼子告状,咱们看戏,就是不知道金陵那边,打算怎么处置这份‘跨国诉状’咯!”
作战室里的笑声和议论声久久不息。这桩由关东军“友情出演”的闹剧,在给金陵和东京带去烦恼的同时,意外地给北平的东北军送上了一份难得的“快乐”。
北方军总司令部内,气氛严肃,电话铃声和电报机的滴答声此起彼伏。总司令赵振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热辽防线防御工事图上,眉头紧锁,用红蓝铅笔细细勾勒着火力点和预备队部署。参谋长张远山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文,快步走了进来,他那张向来如同花岗岩般刻板严肃的脸上,此刻竟罕见地绷不住,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,形成一个古怪又愉悦的弧度。
他走到赵振身边,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尽量平稳但带着明显笑意的语调报告:“总司令,第二兵团司令陈峰,被人给告了,状纸直接递到了金陵军事法庭。”
“什么?!”赵振猛地抬起头,手里的红蓝铅笔“啪”地一声按在了地图上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第一个念头就是:坏了!陈峰这头恶虎,肯定又把东北军哪个山头给平了!这下少帅那边肯定要闹翻天,老子库房里那点家当,怕是又得掏出去几门重炮安抚人心了!
他脸上瞬间写满了“肉疼”和“无奈”,揉了揉太阳穴,叹气道:“说吧,这次事情到底有多大?是把东北军哪个师给全歼了,还是占了人家哪个宝贝仓库?以前他欺负人家,人家看在共同对敌的份上忍了,现在都闹到上军事法庭了,看来是捅大篓子了……老子的重炮啊!又得赔出去了!” 语气里满是“骄兵悍将累死统帅”的感慨。
张远山看着自家总司令这条件反射般的“赔款”思维,终于忍不住“噗嗤”笑出了声,连忙摆手:“不是,总司令,您误会了!您看您都气迷糊了——是鬼子!鬼子关东军第八师团长龟田,让他们的驻金陵大使,跑去军政部,递交国书,告咱们第二兵团司令陈峰‘故意与友军制造摩擦’,‘破坏龙国地区和平稳定’!”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,自己都觉得荒谬至极,声音里带着憋不住的笑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