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架鲲鹏开始滑跑,涡桨发动机全力运转,带动八叶螺旋桨划出几乎看不见的圆环。巨大的机身逐渐加速,在跑道三分之二处轻盈离地。接着是第二架、第三架……
三十六架轰炸机在夜色中陆续升空,在预定空域组成三个整齐的编队,然后转向西北方向。在逐渐亮起的天幕中,它们变成一群黑色的剪影,朝着地中海方向飞去。
十一个小时后。
罗马,晴空万里。
墨索里尼正在威尼斯宫主持一个关于非洲殖民地开发的会议。当第一阵隐约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时,他皱了皱眉,以为是附近机场的例行训练。
然后,尖厉的防空警报撕裂了午后的宁静。
“空袭?!”齐亚诺从座位上跳起来。
“不可能!”空军参谋长冲到窗边,“我们的雷达站没有任何报告——”
他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北方的天空中,出现了一群黑点。它们飞得很高,在湛蓝的天空中留下细细的白色航迹。阳光在金属机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
“那是……”一名军官举起望远镜,声音在颤抖,“轰炸机!大型轰炸机编队!”
墨索里尼也走到了窗边。他的脸色从困惑变成震惊,最后凝固成一种苍白的不可置信。
天空中,那些轰炸机保持着完美的队形,不慌不忙,仿佛不是在敌国首都上空,而是在进行一场阅兵飞行。它们飞得如此之高,以至于地面上的高射炮火在它们下方炸开一朵朵无用的黑云,远远够不着。
“开火!让战斗机起飞!”墨索里尼终于吼出来。
但已经晚了。
第一波12架鲲鹏到达预定坐标。投弹舱门打开,黑色的炸弹如雨点般落下。不是密集的覆盖式轰炸,而是稀疏的、甚至有些随意的投掷——一些落在市郊的铁路编组站附近,炸毁了几段空置的铁轨;一些落在军用仓库区外围,引发了几处小型火灾;更多的则落在空旷的田野或河滩上,炸起大片的泥土和水花。
几乎没有造成重大伤亡,几乎没有命中核心设施。
但这恰恰是最令人恐惧的部分——这些东方人显然不是不能炸准,而是故意炸不准。他们在用最昂贵的方式传递一个信息:我们可以轻易飞到你们首都上空,可以把炸弹扔在任何一个我们想扔的地方。而你们,无能为力。
第二波轰炸机接踵而至,同样在高空,同样稀疏地投弹。
罗马市民惊慌失措地涌向防空洞,街头一片混乱。墨索里尼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在高空悠然飞过的黑影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真的飞过来了……”齐亚诺喃喃道。
第三波,也是最后一波轰炸机出现在天际线时,其中一架稍微降低了些高度——仍然在八千米以上。它没有投弹,而是抛洒出无数白色的传单。
传单在罗马上空漫天飞舞,像一场诡异的雪。
一张飘到威尼斯宫附近,卫兵捡起,颤抖着递给墨索里尼。上面用意大利语简单写着:
“下次不会扔在田野里了。”
没有落款,只有一个北方军的鹰徽标志。
墨索里尼盯着那张纸,整整一分钟没有动弹。窗外,那些轰炸机已经开始转向,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去,渐渐消失在南方天际。
防空警报还在凄厉地响着,但所有人都知道,警报已经失去了意义。
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。空军参谋长的嘴唇在颤抖,他想说什么,最终没能发出声音。
墨索里尼缓缓坐回椅子,那张总是充满表演性表情的脸,此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苍白。他看了眼墙上巨大的世界地图,又看了眼手中轻飘飘的传单。
“齐亚诺。”他的声音干涩沙哑。
“领袖?”
“给波斯湾回电。”墨索里尼闭上眼睛,“就说……意大利王国愿意就近期发生在中东的‘误会’,进行友好协商。”
他顿了顿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战俘……我们会派人接回。”
窗外,罗马城的混乱还在继续。那些高空投下的炸弹造成的物理破坏微乎其微,但另一种破坏已经完成——某种关于距离、关于安全、关于不可侵犯的幻觉,在这一天下午,被三十六架来自遥远东方的钢铁巨鸟,彻底碾碎了。
远在波斯湾的刘战,在接到侦察机“轰炸机群全部安全返航”的报告时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拿起另一份文件,开始批阅。
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,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日常训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