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舟把最后一把绿豆倒进瓦罐时,指节碰到了罐沿的豁口——那是上回给队里筛种子时,被铁耙子磕的。窗外的雨点子正斜斜地砸在窗棂上,噼啪作响,像有人拿鞭子在抽,混着远处猪圈的哼哼声,透着股说不出的潮味。
“咚咚咚。”
门板被拍得发颤,陈铁牛的大嗓门裹着雨气钻进来:“舟哥!在家不?李书记让去仓库领盐,就剩最后两包了,去晚了怕是要被王老五抢了先!”
林舟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拽过搭在炕沿的蓝布褂子往身上披,布褂子的肘部打着块菱形补丁,是周秀莲前儿刚给缝的。他踩着木底鞋往门口走,鞋底碾过地上的泥疙瘩,发出“沙沙”的响。刚拉开门栓,一股夹着土腥气的凉风就灌了进来,直往脖领子里钻。
“咋才两包?”他拢了拢褂子下摆,看见铁牛手里还攥着个破斗笠,斗笠的竹篾断了两根,用草绳胡乱捆着。
“还能咋回事?”铁牛往他身后瞅了瞅,喉结滚了滚,“供销社的盐车陷在半路了,说是过不了河,这两包还是上个月剩下的粗盐,粒儿大得能硌牙。王老五那家伙早就盯着了,刚才看见他扛着扁担往仓库跑呢。”
林舟加快了脚步,布鞋踩在泥水里,发出“咕叽咕叽”的声响。转过晒谷场,就看见仓库门口围着四五个人,王老五背对着他们,正踮着脚往窗缝里瞅,后脑勺的头发沾着泥点,像块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薯。李书记站在台阶上,手里攥着两包油纸包,纸包的四角都浸潮了,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。
“李书记。”林舟走上前,故意让声音在雨幕里传得清楚些,“铁牛说领盐?”
李书记转过头,眉头拧成个疙瘩,手里的烟杆在鞋底磕了磕,烟灰混着泥点落在裤脚:“就剩这两包了,按理说该按人头分,可王老五说他家小子起了口疮,非说要多拿点。”他往旁边挪了挪,露出身后的王老五,“你俩合计合计?”
王老五猛地转过身,颧骨上的肉颤了颤,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顿:“凭啥合计?我家狗剩嘴里烂得都没法吃饭,这盐得给我!”他的破草帽斜扣在脑袋上,帽檐耷拉着,挡得眉眼只剩道黑影。
林舟往台阶上走了半步,正好能看见油纸包里的盐粒——黄乎乎的,混着不少沙砾,这种盐腌菜都嫌碜。“李书记,”他从裤兜里摸出个油纸包,借着雨光晃了晃,“我这儿有半斤细盐,是前儿秀莲她舅从县城捎来的,要不……我跟队里换?”
李书记的眼睛亮了亮,烟杆停在半空:“细盐?”他嗤笑一声,“你小子能有细盐?别是拿粗盐磨了糊弄事吧?”
“真的是细盐。”林舟解开纸包的绳结,往手心倒了点,盐粒白得发亮,像撒了把碎星星,“您看,能直接拌凉菜的。我用这半斤换队里一包粗盐,剩下的……算我捐给队里,给孩子们腌萝卜干。”他说着,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铁牛,铁牛的胳膊上还沾着早上铡草的草沫子。
铁牛这才反应过来,赶紧帮腔:“李书记,舟哥从不糊弄人!上回秀莲娘咳嗽,他拿的那药,片片白得跟雪花似的,吃两回就好了!”
李书记盯着林舟手心的盐粒看了半晌,雨水顺着他的眉毛往下淌,在下巴上汇成小水珠。“你小子……”他突然哼了一声,把其中一包粗盐往林舟怀里塞,“换就换,不过这细盐得先给王老五家半瓢,毕竟孩子病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