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淮南帮的覆灭(2)

但张子麟看得极细。

他注意到,问询笔录中,有几位邻里的说辞,几乎完全一致,连句式都雷同,像是事先套好了词。

地保的证词格外简短,只强调自己如何组织救火,对火因、对林家平日有无仇家等问题,皆以“不知”、“未闻”搪塞。

最蹊跷的是那份仵作格目。

格目本身是标准制式,但填写笔迹,与前面县衙公文和部分笔录的笔迹,有明显的不同。墨色也更新一些。

这倒不算大问题,可能是不同书吏填写。

问题是,在“烧毁焦骸共七十二具”这一行数字旁边,纸张的纤维纹理有极其细微的、不自然的皱褶和色泽差异。

张子麟将卷宗小心地拿到油灯最近处,几乎是贴着灯焰细看。

不是错觉。

“七十二”这个数字,是写在一小片被仔细贴合上去的、与原纸色泽极其相近的薄纸上的!贴补的技术极高明,若非在特定光线下凝神细察,几乎无法发现。而在这贴补的薄纸下方,透过背光,隐约能看到原纸上似乎有一个被刮去,或涂抹掉的墨迹轮廓。

那轮廓……像是一个“三”字?

七十三?

张子麟的手心沁出了冷汗。林致远密码血书上的“七十三”,在这里得到了一个阴森的印证。

原记录很可能是“七十三具”,后被巧妙地改为了“七十二具”。

为什么要改?

多出来的那一具是谁?

是无法辨认的仆役?

还是……根本就是被故意混入、用以混淆视听的他处尸骸?

他强压住心头的震动,继续翻阅其他几份相关卷宗。

有的内容大同小异,有的则更加简略。

但无一例外,所有卷宗都止步于县衙的“意外失火”结论,没有任何上级衙门(如应天府、按察司)复审或提出异议的记录。

一场烧死七十多人的大火,竟就这样波澜不惊地以“意外”结案,卷宗归档,沉入了这故纸堆中。

这本身,就是最大的不正常。

他按照林家惨案的模式,开始寻找其他可能与“淮南帮”有关的卷宗。

标注着“械斗致死”、“盗匪劫杀”、“溺水”、“坠亡”等各种看似“意外”或“寻常凶案”的卷宗,只要事发地点在淮南帮势力活跃的区域,或者事主曾与漕运、码头、私盐等事务有关联,他都一一翻检。

过程令人愈发心寒。

许多卷宗的关键页缺失了。

比如,记录重要证人口供的那几页不翼而飞,切口整齐,像是被故意抽走。

有的卷宗,关于嫌疑人背景调查的部分被大段涂抹,墨团厚重,根本无从辨认。

还有的,案发后的后续追踪记录戛然而止,没有结论,没有归档说明,就那么莫名其妙地断了。

更有些卷宗,签条上写的案由与里面内容完全对不上,明显是被人调换过。

他找到一份标着“丁亥年三月,聚众斗殴案”的卷宗,里面装的却是完全不相干的田土纠纷调解文书。

半天过去,油灯添了一次油。

张子麟的官袍下摆和袖口沾满了灰尘,手指也被污渍染黑。

他找到的,不是清晰完整的罪证,而是一片精心构筑的、由缺失、涂改、调换和谎言组成的“迷雾”。

每一个异常之处都细微而模糊,单独拎出来似乎都可以用“年久损耗”、“书吏疏忽”、“档案管理混乱”来解释,但当它们密集地出现在与特定区域、特定时间、特定类型案件相关的卷宗里时,那种人为的、系统性的掩饰痕迹,便再也无法掩盖。

这绝非一两个小吏能做到的。

这需要熟悉档案管理流程,需要能接触到不同层级、不同年份的卷宗,需要有时间从容操作而不被察觉……这阻力,就藏在这森严衙门的最深处,或许,就在那些每日与他拱手寒暄的同僚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