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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展开账册,语气平稳,像在汇报日常公务:“经核,陈默所有赏赐、俸禄、食邑所入,账目清晰,与军功册、少府记录完全吻合,无任何不明巨额钱财进项。其家财增长,符合其爵位升迁轨迹,并无异常。”
他翻过一页:“再者,所谓通敌获利,若为真,边郡必有相应规模的物资、钱帛异常流动。然下官调阅涉案时期玉门、敦煌等关隘及边郡府库记录,均未发现可与指控相匹配的、涉及盐铁药材等军资的大宗非法交易痕迹。现有指控所谓‘交易记录’,其时间、品类、数量,与边郡实际物资流动规律多处矛盾,更像是……人为拼凑编造之物。”
桑弘羊合上账册,总结道:“因此,从钱粮收支角度论,陈默并无通敌之动机,亦无通敌获利之实迹。现有指控,于财货逻辑上,难以成立。”
账目。数字。桑弘羊把这些最枯燥、也最坚实的东西搬了出来,像一块沉重的压舱石,砰地一声,砸在了那些飘摇的“证据”上。
堂上鸦雀无声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在陈默拿出的证人证言、物证破绽,和桑弘羊那无可辩驳的账目之间来回移动。这几条线拧在一起,指向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结论:构陷。
廷尉卿的额角,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。
屏风后,那角深紫袍服终于动了。李广利从后面走了出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甚至嘴角还往上提了不到半寸,但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。他看也没看陈默,直接对着廷尉卿,声音不大,却带着惯有的那种居高临下:“廷尉卿,此案人证物证纷杂,或有小人趁机混淆视听,构陷朝臣。依本将看,还需仔细甄别,不可偏听偏信。”
“武师将军说得是。”廷尉卿连忙应道,声音有点虚,“自当……自当仔细甄别。”
“甄别?”一个洪亮暴躁的声音猛地从大堂门口炸开,“还甄别个屁!”
霍去病大步闯了进来,一身甲胄都没卸,走得哐哐响,脸色黑得像锅底。他身后跟着韩伯,韩伯手里还押着一个被捆得结实、堵着嘴、满脸惊恐的汉子。
“李广利!”霍去病直接冲到李广利面前,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子上,“你他妈看看这是谁!你府上那个会学匈奴话的马弁!老子在泾水边上逮着的!身上还揣着没来得及销毁的、跟你府上管事接头的凭信!正要跑路呢!是不是你让他假扮匈奴降人,去廷尉那儿作伪证,指认陈默的?嗯?!”
那被捆的汉子听到李广利名字,吓得浑身筛糠,呜呜叫着,拼命想往后缩。
李广利的脸,终于一点点白了。不是惨白,是那种失去血色的青白。他盯着那个马弁,眼角肌肉抽动了一下,右手中指和无名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又猛地放开。他没看霍去病,也没再看那个马弁,而是转向堂上记录的那个宦官,微微颔首,语气竟然恢复了几分平稳:“陛下明察秋毫。本将御下不严,竟出此等败类,做出构陷同僚这等骇人听闻之事。本将……亦有失察之过。”
他这话,等于把一切都推给了“御下不严”和“失察”。那个马弁,还有之前陈默提到的管事、采办,都成了“自作主张”的“败类”。
堂上气氛凝固了。真相大白,但怎么收场,成了更微妙的事。
就在这时,堂外又传来一声更尖细、更拖长的通传:“陛下——口谕到——”
所有人都慌忙跪下。
来传口谕的是黄门令苏文。他捧着一个玉轴,面无表情地念道:“廷尉所奏陈默一案,朕已悉知。经查,所谓通敌诸事,系李广利府中下人物作周、张贵等人,为泄私愤、贪图赏赐,勾结奸猾吏员,伪造证据,构陷大臣,险致忠良蒙冤,朝纲紊乱。其行可恶,其心当诛!”
苏文顿了顿,继续念:“着,将一干伪造证据、作伪证之人,物作周、张贵、胡大、永顺织坊涉事匠役、廷尉涉事书吏等,悉数收押,交廷尉严审,按律从重惩处,以儆效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