胯下的马第三次开始小颠步的时候，陈默就觉得两边大腿内侧那块皮，火辣辣地疼起来，跟拿砂纸来回磨似的。

天还黑着，只有东边天尽头透着一线惨白，像鱼肚子翻过来的颜色。风刮在脸上，跟小刀子拉似的，又冷又利，吸一口，凉气直蹿到肺管子底，呛得他差点咳嗽出来，赶紧死死憋住，憋得胸口发闷。

八百人，就八百人。

黑压压一片，马挨着马，人贴着人，在辕门口的空地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没人举火把，只有马鼻子喷出的白气，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，又很快散掉。每个人都跟他一样，穿着轻便的皮甲，背上弓箭，腰里挎着环首刀，马鞍两侧挂着鼓鼓囊囊的皮囊和一个箭壶，除此之外，再没别的。没看见运粮草的大车，没看见帐篷，连口煮饭的锅都没有。

霍去病就在队伍最前头，骑在一匹通体乌黑、只有四蹄雪白的骏马上，身影在曦微的晨光里像个剪出来的影子，轮廓硬朗。他没戴那种华丽的头盔，就简单束着发，身上甲胄也是暗色的，看着一点也不起眼，可往那儿一坐，整个队伍就好像有了根主心骨，沉静里透着一股子蓄势待发的劲。

陈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嘴里一股子隔夜干粮的渣子味。他想起昨天后半夜，霍去病闯进他营帐时说的那几句话。

“喂，别睡了！跟我出去遛遛马！”霍去病眼睛亮得吓人，一点困意都没有。

“遛马？这大半夜的……”陈默睡得迷迷糊糊。

“少废话！你不是老琢磨怎么打仗更利索吗？光在沙盘上划拉顶个屁用！带你见识见识，什么叫真正的‘快’！”霍去病一把将他从榻上拽起来，“就带随身东西，别的啥也别拿！麻利点！”

然后他就被稀里糊涂地拽到了这里，分到了一匹看着精神头十足、但个头不算特别高大的黄骠马，还有这一身轻便行头。直到站进队伍里，听着霍去病用那种不高、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能听见的声音，简简单单说了句“出发，跟着我，别掉队”，他才有点回过味来。

这不是演习。这是真的要出去，用这种近乎“寒酸”的装备，去干点什么。

马蹄声开始响起来，先是零星的，然后连成一片，闷雷一样，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地。队伍像一条突然活过来的黑龙，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大营，一头扎进外面茫茫的、尚未完全苏醒的荒野里。

一开始，陈默还能跟上。马小跑着，节奏均匀，除了大腿根疼，还能忍受。他还有心思观察四周。天光渐渐亮起来，能看清一片荒芜的草甸子，远处有低矮的丘陵，天空是那种冰冷的铅灰色。风吹过枯草，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
可这速度，好像越来越不对劲。

霍去病那匹黑马，始终在前面十几丈远的地方，不紧不慢，可陈默发现自己胯下的黄骠马，需要时不时小跑几步才能勉强跟上整个队伍的行进节奏。不是马不行，是前面领头的那个节奏，本身就比寻常行军快了一截！

一个时辰后，陈默开始喘粗气了。不是累的，是紧张，还有那种身体被持续颠簸、五脏六腑都好像挪了位置的难受。汗水从额角渗出来，很快被冷风吹干，留下冰凉的痕迹。嘴里更干了，他想伸手去摸水囊，瞥了一眼前后左右沉默疾行的骑士，又把手缩了回来。没人喝水，没人说话，只有马蹄声和风声。

日头升起来一些了，苍白无力的阳光照在身上，没多少暖意。队伍一直没有停下的意思。经过一条结着薄冰的小河时，霍去病只是抬手做了个手势，整个队伍速度不减，马蹄嘚嘚地踏碎冰面，溅起混着冰碴的河水，泼了陈默一身，冰冷刺骨。他打了个寒颤，咬紧牙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