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6章 心浊法明

梵衍九寰 道之起源 3516 字 3个月前

寅时正,涤尘精舍前,晨钟(木梆)尚未敲响,但净心已如往常般,静静立于讲坛之侧。今日,他手中多了一物——一块半个巴掌大小、边缘粗糙的灰褐色石板,与阿木那块有些相似,但未经雕琢。

陆续聚集而来的人们,脸上多少带着倦意,也残留着对昨夜墙下隐约骚动的不安。但当他们看到净心手中那块粗糙石板,又看到阿木那块“光来,草长”的石板依旧静静立在旁边时,心中那点躁动,似乎被一种更具体的好奇所取代。

“诸位,”净心开口,声音清朗,驱散了黎明前的寒意与人心底的迷雾,“昨日,我们谈及心光与心草,言外光为缘,内光为因,心草为果。阿木以石为纸,刻‘光来,草长’,是心光初萌,心草生发之相。此乃向道之始,善莫大焉。”

他顿了顿,举起手中那块粗糙石板:“然,心田之中,有向阳之草,亦有喜阴之棘,有清净之苗,更有污浊之稗。光来,草长,所长者,未必皆是嘉木。若心田本自芜杂,污秽深种,则外光越盛,内浊翻腾,或恐疯长者,反是荆棘毒草。”

众人心头一凛。这话,似乎意有所指。墙下那两个“怪物”,还有石屋里关着的那两个逆贼,不正是“心田芜杂,污秽深种”么?

净心将粗糙石板轻轻放在阿木那块光滑石板旁边,对比鲜明。“阿木之心,未经大染,偶得清净,便如这石板,稍加拂拭,即可留痕,见性明心。然,”他手指轻点那粗糙石板,“若心田久蒙尘垢,乃至被顽石、荆棘、毒液浸透,如这粗砺之石,凹凸不平,沟壑纵横,又当如何?”

他目光扫过众人,尤其在几个面露惭色、眼神闪烁的人脸上略作停留。“顽石粗砺,非一日之功可磨平;荆棘丛生,非一手之力可拔除。此非外光不照,实乃内里自蔽。譬如一人,身陷泥淖,旁人抛以绳索,唤其上岸。其人若自甘沉沦,紧握淤泥,或疑绳索为蛇蝎,则纵有千钧之力,亦难救拔。此非绳索之过,乃其自绝于岸。”

“是故,”净心声音转肃,“佛法广大,普度众生,然亦需众生自肯回头,自净其意。老师愿力如日,普照大千,无有分别。然心若蒙尘,自遮光明,如人处暗室,非日不照,乃自蔽之。今日功课,非仅觉察心念草长,更当觉察心田中,何处是顽石?何处是荆棘?何处藏污纳垢,抗拒光明?觉察其所在,便是‘除草’、‘平石’之始。不必急于一时清除,但须知其所在,不令其滋蔓,不为其所转,便是功夫。”

他再次看向那两块石板:“阿木之石,可为镜,照见初心明净。此粗石,可为鉴,提醒尘垢之深、涤荡之艰。诸位且观之,思之。”

晨课在一种更加沉静、乃至有些沉重的气氛中结束。净心的话,没有直接提及任何人,却如重锤,敲在每个人心上。阿木看着自己那朴拙的“光来,草长”,又看看旁边那块粗砺的石板,心中既感庆幸,又生警惕。其余人则各怀心思,有人暗自反省自身“顽石荆棘”何在,有人则对墙下、石屋中那些“顽石”更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。

断手在分配巡查任务时,特意强调了“内守心田,外观行止”,眼神更加锐利。老葛默默收起那截枯草,觉得心头那点因“光来草长”而生的暖意,似乎又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份量——光明不易,除草更艰。

而东北角的石屋内,新一天的强迫持诵已经开始。

“南无妙光王佛……七百八十一……七百八十二……”岩生的声音干涩麻木,如同生锈的齿轮摩擦。昨夜墙下的隐约动静,他也听到了,那声短促的惨叫和随后诡异的寂静,让他心头蒙上一层更深的阴影。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本能地感到不安。这种不安,与他日复一日被关押、被强迫诵念的屈辱和烦躁交织在一起,让他的持诵变得更加机械,也更加痛苦。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放在砧板上反复捶打的铁胚,正在失去最后一点形状和热度,变成一堆毫无生气的碎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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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壁的乌嘎,状态则更加诡异。他也在计数持诵,但眼神涣散,嘴唇开合间,那六个音节仿佛失去了所有意义,变成一串无意义的噪音。他的心思,完全被昨夜那短暂一瞬的“空白”和“声音的清晰陌生感”所占据。那感觉太奇怪了,就像突然从一场浑浑噩噩的噩梦中清醒了一刹那,看到了自己正在梦游的荒诞。虽然只有一瞬,却像一根刺,扎进了他混乱的意识里。

此刻,他一边机械地念诵,一边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,打量着这间囚禁他多日的石屋。斑驳的墙壁,冰冷的石板,栅栏外晃动的守卫身影……这一切,都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,显得那么不真实。而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,也显得那么遥远、陌生。我是谁?我为什么在这里?念这些有什么用?这些念头如同鬼魅,在他心中盘旋。

“八百……零三……八百零四……”数着数着,乌嘎的思绪又飘到了墙外。鬼爪和白姑的异状,黑塔他们的恐惧,后寺那诡异的动静……这一切,都让他感到一种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不确定和危险正在逼近。而自己,却被关在这石屋里,念着这该死的经文,什么也做不了,就像待宰的羔羊。

一股强烈的、想要破坏什么、逃离什么的冲动,猛地攫住了他。他几乎要忍不住跳起来,用头去撞那坚硬的石墙!但残存的理智和对守卫手中棍棒的恐惧,让他死死压下了这股冲动。他只能将所有的烦躁、恐惧、迷茫,都倾注到那干涩的持诵声中,声音不自觉地提高,带着一种压抑的嘶哑和扭曲。

“八百二十一!八百二十二!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额头青筋暴起。

门外的守卫敲了敲栅栏,声音平淡:“收声,心浮气躁,于你无益。”

乌嘎猛地停下,喘着粗气,瞪着栅栏外模糊的人影,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怨恨。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低下头,继续那似乎永无止境的、令人发狂的计数。只是在心底最深处,那根名为“清醒”的刺,似乎扎得更深了些,伴随着更剧烈的痛苦与茫然。

……

墙下,晨光熹微。劳役即将开始。

黑塔和鹞子默默吃着粗糙的饼子,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沉闷。昨夜鬼爪那边的动静,他们虽然没完全看清,但那压抑的痛苦嘶气和白姑诡异的低语,还是让他们心头发毛。格日勒老者依旧沉默地咀嚼着食物,目光偶尔扫过远处被隔离的鬼爪和白姑,又迅速收回,不知在想什么。巴图小心地将分到的一点点糖渍果干碾碎,混在稀粥里,喂给刚刚退烧、依旧虚弱的儿子巴特尔。孩子的脸色依旧苍白,但呼吸平稳了许多,偶尔会睁开眼,用懵懂的眼神看看父亲,又看看这片陌生的、残破的寺庙。

净尘带着人过来分配今日的劳役任务。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鬼爪和白姑身上。鬼爪蜷缩在角落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但身体似乎比昨日更加佝偻,仿佛一夜之间耗尽了所有精力。白姑则靠墙坐着,仰头望着渐亮的天空,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愈发惨白,眼神依旧空洞,仿佛灵魂已不在此处。

“你二人,”净尘开口,声音不带什么感情,“今日可还能劳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