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像老马屋里那壶酽茶,在袅袅水汽中不知不觉地流淌。转眼间,李守兔搬进302已经小半年了。那些曾经像鬼影般徘徊在楼下的陌生人,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,连一丝可疑的烟味都没再飘来过。郝木峰也仿佛人间蒸发,再没在工厂或附近露过面。这份久违的、近乎奢侈的平静,让李守兔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,却又在心底最深处,埋下了一丝更深的不安——这太反常了,像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。
但生活总得继续。这份平静,也意外地让李守兔和马一智的“师徒情谊”发酵得越发醇厚。
李守兔的生活变得简单而规律:工厂刷漆,下班,绕到熟食摊或点心铺子。他不再仅仅买下酒菜,有时会特意称上二两马叔爱吃的、酥得掉渣的桃酥,或者一包炒得喷香的南瓜子。他知道马叔好茶,偶尔发了点小钱,也会咬牙去茶叶店买一小包中等偏上的茉莉花茶,用旧报纸仔仔细细包好。
推开301的门,迎接他的总是那股熟悉的、令人心安的草药香,巴厘岛热情的摇尾,以及老马那张皱纹里都透着笑意的脸。
“守兔回来啦?快进来,今天泡了你上次买的茶,香得很!”老马的声音洪亮依旧,带着真切的欢喜。
“马叔,给您带了点新出炉的绿豆糕,不甜腻,您尝尝。”李守兔把点心放在桌上,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。
两人之间的相处,早已超越了最初的邻居互助或“药友”切磋。马一智是毫无保留的师父,李守兔是心无旁骛的徒弟,更是贴心懂事的晚辈。他们之间,多了一份家人般的默契和温情。马一智看李守兔的眼神,慈祥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,那是对一个聪慧、踏实、心地纯良的后辈发自内心的喜爱。
李守兔的学习也进入了更深的层次。麻衣相法已不是重点,成了闲暇时的谈资或观察世情的工具。马一智倾注心血的,是他的老本行——医术。
李守兔亲眼见证了马一智医术的精湛,简直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。这间小小的301室,像个微缩的“疑难杂症诊疗所”。
他见过一个被大医院判了“死刑”、瘦得脱相的肝癌晚期病人,被家人搀扶着进来。马一智仔细问了情况,看了舌苔,摸了脉(这次没让李守兔回避),沉默良久,开了一副药。不是什么仙丹,就是些看着普通的草药。一个月后,那病人虽然依旧虚弱,但竟然能自己走着来了,气色也好了不少,拉着马一智的手老泪纵横,说肚子没那么胀痛了,能喝点粥了。马一智只是摆摆手,照旧只收了象征性的几块钱药钱。
他也见过一个饱受高血压折磨多年的老太太,头晕目眩,降压药吃得胃难受。马一智给她配了个茶饮方子:决明子、菊花、钩藤、再加点山楂和枸杞。老太太喝了半个月,血压竟然稳了下来,头晕也减轻了,逢人就说马大夫是“活菩萨”。
还有一个糖尿病足,脚趾发黑溃烂,西医说要截肢。家人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找到马一智。老马仔细清理了创面,敷上他自己调制的、气味浓烈刺鼻的黑色药膏(李守兔认得里面有大量的大黄、黄连、还有冰片),又开了内服的汤药。几个月下来,溃烂竟然控制住了,坏死的组织慢慢脱落,长出了粉红的新肉,虽然走路还不利索,但脚保住了!那家人感激涕零,想多给钱,马一智还是那句话:“药钱,成本价,够了。留着钱给病人买点营养的。”
这些病例,马一智从不避讳李守兔。有时甚至一边处理,一边详细讲解:
“守兔你看,这肝病晚期,邪毒深陷,正气大虚。猛攻不行,大补也不行。得用点扶正的,像黄芪、党参,托住他一点元气;再用点软坚散结、疏肝解郁的,比如鳖甲、柴胡、郁金,慢慢磨。关键是要让他能吃下饭,睡得着觉,人就有希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