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番话,把李守兔的“家庭关怀”硬生生扭转成了草药辨识课。李守兔只能点头,用心记下骨碎补的特征,心里却像被猫抓了一样,那份关于马叔家庭的好奇不仅没消散,反而更浓了。马叔越是回避,那回避背后似乎就越藏着什么。
又过了几天。李守兔下班时特意绕路买了点卤鸭翅,想着下酒更香。酒过三巡,气氛正好,李守兔看着老马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慈祥的侧脸,心里一软,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问道:
“马叔,您一个人在城里,逢年过节的……会不会觉得冷清?您儿子闺女他们,不常来看看您吗?”他问得小心翼翼,眼神里带着点晚辈的心疼。
老马正拿着小壶给自己倒茶(他后来说啤酒太凉,改喝茶了),闻言,倒茶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了他枯瘦的手背上。他像是没感觉到烫,只是动作停滞了。屋里的空气仿佛也凝固了一瞬。巴厘岛似乎感受到了什么,从窝里抬起头,不安地呜咽了一声。
老马放下茶壶,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他没有看李守兔,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最古老、颜色最深沉的药柜上。柜子上方,挂着一幅小小的、有些褪色的水墨画,画着一丛幽兰,旁边题着几个小字,李守兔看不真切。
“守兔啊,”老马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感,完全不同于平日讲草药时的神采飞扬,“这人哪,就像这屋里的药。有的药,生来就是独一味,比如人参,长在深山老林,多少年才成气候,金贵,但也孤单。有的药,像甘草,能调和百味,跟谁都能配,看着热闹,可它自个儿的滋味,反倒被盖住了。”
他没有直接回答李守兔的问题,却用了一个关于草药的隐喻。李守兔听得心头一紧,这“独一味”的比喻,像根细针扎了他一下。他看着老马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的背影,那微微佝偻的脊梁似乎承载着太多不为人知的重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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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马叔……”李守兔有些后悔,觉得自己冒犯了老人。
老马却在这时转过身来,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种惯常的、带着点豁达和疲惫的笑容,只是眼神深处,那份挥之不去的苍凉,像沉淀在杯底的茶垢,无法抹去。“嗨,瞧我,说这些干嘛。来来,尝尝这鸭翅,闻着就香!”他拿起一个鸭翅塞到李守兔手里,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转移,“对了,刚才说到哪儿了?哦,骨碎补!你记住了没?我再考考你,它除了治骨伤,还有什么妙用来着?”
话题再次被生硬而坚决地拽回了安全的领域——草药知识。这一次,李守兔彻底明白了。马叔的过去,他的家庭,是他心头一道不愿示人的、或许还在隐隐作痛的旧伤疤。那扇门,被他紧紧地关上了,外面的人,即使像他这样亲近的,也休想轻易叩开。
李守兔心里五味杂陈。有失落,有歉意,但更多的是对眼前这位老人的心疼和一种更深的敬重。马叔独自承受着无人知晓的过往,却依然像一棵老松,坚韧地活着,甚至把仅有的温暖和智慧,慷慨地分给了他这个萍水相逢的落魄青年。
他不再追问。只是默默地啃着鸭翅,听着老马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起另一种草药“三七”的神奇功效——“止血不留瘀,散瘀不伤正,金不换啊!”老马的眼睛在说起这些时,才重新焕发出夺目的光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