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三方角力

“快坐。”陶野松开手,指了指病床旁边的沙发,自己也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,姿态放松却依旧挺拔,“晓雯都跟我说了,情况非常危急。你当时不顾自身危险,临危不乱,处置得非常得当,是真正的见义勇为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温和地看着李守兔,语气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切,“听说你是市局下派到山洼村的驻村干部?那里条件很艰苦啊,刚去还习惯吗?”

李守兔半边屁股挨着沙发边缘,腰背挺得笔直,像个接受首长检阅的新兵。“还…还行,村里王支书他们挺照顾的。”他含糊地应着,心里警铃大作。这位陶书记,绝不仅仅是表达感谢这么简单。

果然,寒暄几句后,陶振邦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温和,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份量:“小李同志,你救了晓雯,就是我们家的恩人。这份恩情,我们记在心里。”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专注地看着李守兔,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,“你现在在山洼村工作,又是公安系统的同志。我作为长辈,也作为市里的领导,想听听你对山洼村,特别是后山那片集体林地现状的真实看法?村里情况复杂吗?村民和外界,比如一些投资公司,关系怎么样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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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了!直指核心!

李守兔的心脏猛地一沉,像坠了块冰。后山的林子!绿源公司!陶野竟然直接问这个!他一个刚落地不到二十四小时、连村子有几条狗都还没认全的“书记”,能有什么“真实看法”?这分明是试探!是警告?还是想利用他这颗刚被丢进棋盘的棋子?

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压下来,病房里温暖如春,李守兔的后背却瞬间被冷汗浸透。他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,陶野那看似温和的目光,就是推他下去的那只手。回答稍有不慎,粉身碎骨就在眼前。

他喉咙发紧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而“朴实”:“陶书记,我…我昨天刚到村里,时间太短了,就…就跟王支书吃了顿饭。后山那片林子,王支书倒是提了一嘴,说以前好像签过什么开发合同,但现在有点…有点扯皮?具体情况,我还没来得及了解…村民的想法,就更不清楚了…”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,观察着陶野的表情,脸上堆满了一个“老实人”面对巨大领导时的惶恐和力不从心,“我这刚去,两眼一抹黑,就想先熟悉熟悉情况,把村里基本的工作摸清楚…那些大事,怕是…怕是插不上手啊…”

他把自己放得极低,姿态放得极软,就差在脸上写上“我是个没用的废物,别指望我”几个大字了。

陶野静静地听着,脸上的温和笑意没有一丝变化,眼神却深不见底,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。病房里一时只剩下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和晓雯略带不安的呼吸声。

片刻,陶野才缓缓开口,语气依旧平和,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对晚辈的体谅:“嗯,理解。工作要一步步来,熟悉情况是基础。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,像无形的针,“山洼村位置特殊,后山的集体林地更是关乎村民长远生计的大事。你既然去了,又是组织选派的第一书记,就要担起责任来。有什么困难,或者发现什么…不合规、不合理的事情,要及时掌握,及时反映。”他特意在“不合规”、“不合理”几个字上加了不易察觉的强调。

“反映的渠道要畅通。市里,包括我们市委市政府,都非常关注基层的稳定和发展。”陶野身体向后靠了靠,拿起旁边小几上一个看似普通的保温杯,慢条斯理地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水,动作从容,“小李同志,你刚进入公安,虽然年龄不小,但在公安系统是个新兵,有冲劲,又刚经历了考验(他指的是救人),组织上把你放到这个位置上,也是对你的信任和培养。要珍惜机会,好好干。”
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有鼓励,又有敲打,更隐晦地点明了他陶野能代表的“市里”力量。李守兔听得头皮发麻,只能连连点头:“是,是,陶书记,我一定努力…一定把情况摸清楚…” 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烤着,每一秒都无比煎熬。

陶野似乎满意于他这副“受教”的姿态,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。他放下水杯,像是随意地想起什么,从羊绒衫内袋里摸出一个薄薄的、没有任何标识的纯白色信封。信封口没有封死。

“小李啊,”他语气变得更为家常,仿佛在给自家子侄一点零花钱,“昨天你救人,衣服也弄脏弄坏了,晓雯心里很过意不去。这点心意,你拿着,去买身像样的衣服,再买点营养品补补身体。别推辞,这是晓雯和我代表他们全家的一点心意。”

他把那个轻飘飘的信封,朝着李守兔的方向,随意地放在了两人中间的小茶几上。白色的信封在深色的茶几面上异常刺眼。

李守兔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,瞳孔猛地一缩。那里面装的,绝不可能是“买衣服”的钱!这轻飘飘的分量,至少也得是厚厚一沓!陶野想干什么?封口费?收买?还是…试探他是否可用、是否“懂事”?

一股巨大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冲上天灵盖,比昨天在悬崖边淋的冷雨更刺骨。他几乎是本能地、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,动作幅度之大,把旁边的晓雯都吓了一跳。

“陶书记!这…这不行!绝对不行!”李守兔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抗拒而有些变调,带着明显的惶恐和斩钉截铁,“救人是应该的!换了谁都会那么做!这钱我…我不能收!衣服…衣服洗洗还能穿!”

他语无伦次,脸色涨红,双手在身前用力地摆着,那副样子,活脱脱就是一个被“大领导”的“恩惠”吓得手足无措、只求赶紧撇清关系的乡下老实人。他甚至不敢再多看那信封一眼,仿佛那是什么滚烫的烙铁。

陶野脸上的温和笑意,在李守兔跳起来拒绝的瞬间,像被寒风吹过的湖面,迅速冻结、消失。

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,无形的压力骤然加重,沉甸甸地压在李守兔的胸口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陶振邦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温和褪尽,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…愠怒?

小主,

那眼神像冰冷的探针,刺得李守兔头皮发麻。他僵在原地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
几秒钟的死寂,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。

终于,陶野的身体向后缓缓靠进沙发里,打破了沉默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声音也听不出喜怒,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:“年轻人,有原则,是好事。”

他端起保温杯,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李守兔那张惶恐不安的脸。“不过,有时候太耿直,不懂得变通,路…会很难走。”他放下水杯,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轻响,“尤其是在基层,在像山洼村那样…情况复杂的地方。”

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,砸在李守兔心上。

“晓雯还需要休息。”陶振邦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,“小李同志,你刚去村里,工作千头万绪,就不多留你了。回去好好工作,记住我刚才说的话。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,要及时向上反映。”

“是…是!陶书记!我…我记住了!”李守兔如蒙大赦,赶紧应声,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,“您…您放心!我一定好好工作!那…那我先回去了!晓雯同志,你好好养伤!”

他几乎是落荒而逃,不敢再看陶野那张深不可测的脸,也不敢看晓雯担忧的眼神,胡乱地点着头,脚步踉跄地转身,拉开病房门就冲了出去。

门在身后轻轻关上,隔绝了病房里那令人窒息的压力。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都清新了许多。李守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大口喘着气,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,紧贴在皮肤上,冰凉一片。

他脑子里嗡嗡作响,只剩下陶野最后那冰冷的眼神和那句敲打——“路会很难走”。

这哪是感谢?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和下马威!山洼村的水,比他想象的还要深、还要浑!后山的林子,牵扯的恐怕远不止一个绿源公司!郝木峰把他踢进来,陶振邦又想把他当枪使…或者当炮灰?

他必须立刻回村!必须搞清楚那片该死的林子里到底藏着什么!他不能坐以待毙!

李守兔几乎是跑着冲出这栋压抑的小楼。来时那辆漆黑的越野车还停在原地,平头男人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车边,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