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与宏泰方丈一席谈,虽未深入,却似拨开了心中一层迷雾。此刻静夜相对,那些压抑许久的思绪便翻涌上来。明璃轻叹一声,语气中带着难得的疲惫与烦躁:“清韵,你说这世道,有时真叫人无力。一个简简单单的官立工匠学堂,不过是想教百姓些安身立命、于国于民都有用的实在本事,怎么在朝堂上那帮老学究眼里,就成了动摇国本、败坏风气的洪水猛兽?张口闭口‘奇技淫巧’、‘舍本逐末’,仿佛读了圣贤书,便高人一等,工匠农夫,便活该一辈子面朝黄土、手抡大锤,不得翻身似的。”
沈清韵为她续上热茶,温声道:“殿下息怒。观念积重,非一日之寒。儒家重道轻器,士农工商的等级次序,已延续千年,浸透骨髓。想要撼动,谈何容易。不过,”她话锋一转,带着些许宽慰,“殿下可还记得,两年多前,我们在江南、洛阳等地,以‘流云帮’和殿下私产为依托,试办的那几所技术学堂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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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璃点头:“自然记得。教织工新式纺机操作与简单维修,教船工基础测绘与帆缆保养,还有记账、木工、铁匠入门等。效果颇佳,结业的学徒,很快便被各家工坊争抢,月钱翻倍不止。”
“正是。”沈清韵眼中泛起光彩,“这便是实证。民间有需求,百姓肯学,学了便能改善生计。这比任何空洞的道理都更有说服力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露出些许无奈,“规模始终有限。盖因办学需场地、需器械、需聘请有真本事的匠师授课,样样都要钱。前期投入巨大,而产出……并非立竿见影的银钱,而是需要时间沉淀的人才。仅靠我们自己的力量,杯水车薪。那几所学堂,能维持已是不易,想要扩大,推广至各州各县,实是力不从心。”
明璃闻言,秀眉微蹙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:“钱……说到这个,更是头疼。北境战事,我几乎倾尽所有,连‘流云帮’多年积蓄也填进去不少。后来开发东北,招募流民,兴修水利,购置新式农具,又是一大笔开销。如今虽有些进项,但流动资金……真是捉襟见肘。”她自嘲地笑了笑,“有时想想也觉荒谬,旁人眼中,我掌着‘流云帮’偌大家业,又与海贸利益攸关,即便不是富可敌国,也该是金山银山堆着。可实际上,钱到用时方恨少,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。”
沈清韵不禁莞尔:“殿下这‘哭穷’,若让那些真为柴米发愁的百姓听了,怕是要哭笑不得。不过,”她神色转为认真,“殿下所言确是实情。家大业大,开销也大,更要精打细算。况且,办学之事,若事事都要殿下亲自投钱、亲自管理,纵有金山银山,也难支撑全国。就算有钱,我们又有多少精力,去管成百上千所学堂的琐事?”
明璃抬眼看向她:“你有想法?”
沈清韵点点头,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明亮:“我在想,或许我们一开始的思路,就有些偏差。工匠技术学堂,为何一定要是官立的、公益的?为何不能……让它自己养活自己,甚至产生利润?”
明璃微微一怔:“营利?学堂如何营利?”
“就像我在……在我所知的那个世界见过的‘职业技术学校’。”沈清韵斟酌着用词,“它们并非官府全权包办,而是面向市场,自负盈亏。人们花钱来学手艺,学成后能找到更好的活计,赚更多的钱。办学的人,通过收取合理的学费来维持运转、聘请教师、改善条件,甚至有所盈余,用于扩大规模、提升教学。这是一个……良性循环。”
她见明璃听得专注,继续深入:“我们不需要,也不可能包办天下所有的工匠学堂。我们需要做的,是带头做出一个成功的样板,证明这条路可行,有利可图,且于国于民大有裨益。然后,制定规则,加以引导和规范。市场……民间自有的力量,看到有利可图,自然会有人效仿、投资。富商大贾、退休的官员、乃至有远见的世家,都可能成为办学的力量。朝廷要做的,是鼓励、是监督、是提供政策便利,比如承认其颁发的技艺等级文凭,在官府工程招标、匠户选拔时予以优先考虑等等。”
明璃眼中渐渐亮起光芒,身体微微前倾:“细说。”
沈清韵精神一振,知道明璃来了兴趣,便将连日来反复思量的规划娓娓道来:“我们可以先设立一种新型的工匠学堂,定位便是‘非公益性官学’,而是‘官督商办’或‘官倡民办’的教育机构。其核心在于分层、分级、与市场紧密对接。”
“首先,课程设置必须分层设计,兼顾‘技’与‘理’,满足不同需求。”她掰着手指细数,“最基础的,是‘短期速成班’。针对市场急需的具体工种开设,比如纺织机械的日常维修、海船帆缆的保养与更换、新式复式记账法、基础土地测绘等。周期短,数月即可结业,目标明确,就是快速培养市场急需的熟练工、匠人。这类班次学费相对较低,但需求量大,是学堂主要的学费来源和影响力基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