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万一它们不讲逻辑呢?”林鹿族的代表小声问。
“那我们就用行动告诉它们,什么是生物文明的逻辑。”曜接过话头,“我们的逻辑里,有勇气,有担当,有为了保护族人愿意亲身涉险的领袖。我们的逻辑里,领袖不是躲在最后方发号施令的存在,而是站在最前方承担风险的存在。”
会场安静下来。
曜站起身,走到大厅中央。月光从高高的窗户洒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
“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。”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,“担心我一去不回,担心兽世失去领袖,担心局势失控。但我想请大家想一想:如果我们因为恐惧而止步不前,如果我们因为担心失去而不敢争取,那我们和那些被智械看不起的、原始的、只知道守着领地互相争斗的部落,有什么区别?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母亲当年一个人来到兽世时,她面对的是一片蛮荒。父亲当年决定接纳母亲、学习她的知识时,他面对的是全族的质疑和不理解。但他们做了,因为他们相信,只有打开门,只有走出去,只有接触和改变,文明才能向前。”
“现在,轮到我们了。”
“月汐和她的舰队已经推开了门,走进了星空。但他们现在被困在门里,需要有人去敲门,去交涉,去告诉门那边的存在:我们不是误入的野兽,我们是带着诚意和智慧而来的文明。”
他走回主位,但没坐下,而是站着,双手撑在石桌上,身体前倾。
“所以,我决定去。不是作为战士,不是作为征服者,而是作为使者,作为学生,作为……一个文明的代表。我要去展示兽世联邦真正的样子:不是它们通过几个画面就轻易判定的原始文明,而是一个正在努力学习、努力成长、努力在多元中寻找共存的,活生生的文明。”
会场彻底安静了。
然后,鹰族长老缓缓坐下,羽翼收拢。“你需要什么?”
“一艘船。”曜说,“最小的,最快的,只搭载最基本的生命维持系统和通讯设备。不要武器,不要装甲,连曲率引擎都可以简化——小芽会通过月汐的吊坠提供精确坐标,我可以进行单次超远程跳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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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曜点头,“带的人越多,威胁性越强,越可能被误解。我一个人去,明确传递一个信息:我不是来打仗的,我是来谈话的。”
“如果它们不让你谈话呢?”水族代表问。
“那我就展示。”曜说,“展示我的船没有武器,展示我的生命体征数据,展示我愿意接受扫描和检查。如果它们愿意,我可以离开船,进入它们的空间,面对面交流。”
“太危险了……”有人喃喃道。
“探索本身就有危险。”曜说,“但有些危险值得冒。为了月汐和舰队里那一百多个年轻人,为了兽世联邦的未来,为了证明我们不是只能待在原地、恐惧星空的原始物种——这个危险,值得。”
会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。讨论细节,评估风险,制定应急方案。最终,当月亮升到中天时,决议通过:
曜将以兽世联邦领袖的身份,独自前往仙女座星系,尝试与智械文明进行直接接触。
条件是:出发前,必须指定临时执政团,在他离开期间代理事务;必须留下完整的指令,包括如果他一去不回,兽世联邦的后续安排;必须……活着回来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曜在会议结束时说,“因为我知道,这里有等我回来的人,有我需要继续守护的家园。也因为我相信,一个愿意探索星空的文明,不应该在第一次真正的接触中,就失去它的领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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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三天,是紧锣密鼓的准备。
船是现成的——联合学院为了教学目的建造的一艘小型试验船,只有星门号的十分之一大小,原本被命名为“探索者一号”。现在它被紧急改装:卸下所有教学设备,加装加强版的生命维持系统,最重要的是,安装了一个特制的、只能使用一次的“超远程跳跃引擎”。
这个引擎的设计基于小芽通过量子纠缠传来的部分智械空间数据。它不能像常规曲率引擎那样重复使用,但可以进行一次精度极高的定点跳跃,直接跳入舰队被隔离的空间附近——前提是智械没有改变空间坐标。
“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七十。”负责改装的总工程师、熊族的铁岩大师说,他的手掌因为连续工作而布满了细小的伤口,“而且一旦跳跃,引擎就会彻底报废。如果你被困住,或者智械不让你离开,你就没有回来的手段了。”
“那就到时候再想办法。”曜检查着船内的各项系统,动作熟练——这半个月,他每天晚上都来熟悉这艘船的操作。
除了船,更重要的是“展示材料”。
这不是武器,不是技术蓝图,而是一些……别的东西。
曜亲自挑选了几样:
一幅兽世全图,上面标注了所有已知部族的位置、人口、主要产业。不是静态的地图,而是动态的——小芽帮忙制作了一个能量投影,可以展示近五十年来各族边界的演变:从互相隔绝到逐渐接壤,从冲突频繁到合作增多。
一套联合学院的教材样本,从最基础的读写算术,到各族特有的技艺(鹰族的飞行原理、熊族的锻造基础、狐族的草药学入门),再到跨学科的综合课程(环境科学、能量工程基础、文明史概论)。
一部精简版的“兽世联邦法典”,只有三十条基本原则:生命权、自由迁徙权、知识共享权、冲突调解机制、领袖选举和问责制度……
还有一本相册。
不是真的相册,而是一个能量存储器,里面存着几百张图像:狮心城不同季节的街景、联合学院上课的场景、各族工匠一起工作的画面、丰收节庆典上不同部族的人一起跳舞的瞬间、孩子们在学院操场上混编玩耍的照片……
最后,曜带上了两件私人物品。
一件是父亲墨瞳的手册中,关于“多部族联合行动指挥要则”的那一本。不是全本,只是序言和目录。
另一件,是母亲江婉儿留下的一枚种子。不是普通的种子,而是她从原世界带来、在兽世培育成功的第一种改良作物“金穗麦”的原始种。月汐出发前,分了一半给他。
“如果谈话,”月汐当时说,“可能需要一些……人性的东西。”
现在,曜明白她的意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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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前的最后一夜,曜去了祭司塔。
老祭司在静室里等他。老人面前摊开着一些古老的卷轴,但曜进来时,他合上了。
“都准备好了?”老祭司问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曜在他对面坐下。
两人沉默了片刻。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。
“你父亲出发去狼族谈判的前一夜,也来找过我。”老祭司忽然说,“他问我,如果回不来,婉儿和你、月汐怎么办。我说,婉儿比你想象得坚强,孩子们也会长大。他说,他知道,但他还是怕。”
老人抬起昏黄的眼睛,看着曜:“你现在怕吗?”
曜诚实地点点头:“怕。怕我做出错误的判断,怕我的行动反而激怒智械,怕我救不了月汐,还搭上自己,让兽世失去领袖,让这么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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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怕是对的。”老祭司说,“不怕的人,要么是无知,要么是疯狂。但怕之后,还要往前走,那就是勇气。”
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,推给曜。
“这是你母亲留下的。她说,如果有一天,她的孩子要去做一件非常重要、非常危险的事,就把这个给他。”
曜打开布包。
里面是一面小小的、手工打磨的金属镜子。很粗糙,边缘甚至有些凹凸不平,但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
“看见自己,才能看见世界。——江婉儿,给未来的孩子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