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大嘴死了,尸体都烧了,骨灰撒在河里。
魂也好,怨也罢,不该缠着一本破日志不放。
但他每晚还是握着笔,每隔半小时就在纸上写一句“今日一切正常”。
写得越来越慢,越来越吃力,像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拉扯。
第三天夜里,黄师傅留下的那本《守夜录》被翻了出来。
残本,纸页发黄,边角烧焦,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。
猴子颤抖着翻开,找到夹着红绳的那一页。
“笔断则契裂,字停则魂入。”
“守夜人若三日不书名,其影必生异物。”
他念到这里,手指停在“异物”二字上。
旁边有铅笔批注,字迹潦草却有力:
“非鬼非人,乃名之残响。”
我问凡子什么意思。
他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名字写多了,纸会记住。人死了,名字还在动。那名字就不再是名字了,成了……某种活着的东西。”
我猛地想起那晚的笔声。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
那不是猴子在写。
那是纸,在等名字落下来。
第四天清晨,猴子终于走出值班室。
他瘦得脱了形,眼眶深陷,嘴唇干裂。
他把日志交给凡子,一句话没说,转身就往宿舍走。
背影佝偻得像一夜老了二十岁。
凡子接过本子,手直抖。
他翻到最新一页,看到那行“它在学我写字”时,突然愣住。
墨迹下面,又有新的旧痕。
极淡,几乎看不清,但在紫外灯下,能辨出两个字的轮廓:
大 嘴
像是有人早在很久以前,就预知了这一切。
当晚,韩小川来了。
小主,
他是建筑工人,轮值临时顶班的。
听说猴子撑不住了,主动提出守夜。
他不怕,说干我们这行的,搬砖都敢通宵,还怕一本破本子?
我们谁都没拦他。
也许是我们都累了。
也许是……我们心里清楚,这一关,逃不掉。
他进屋前,凡子把摄像头调到最大清晰度,对准日志和桌面。
韩小川坐下,抓起钢笔,咧嘴一笑:“放心,我写字丑,但它想学,也得有本事。”
门关上了。
笔声响起。
我站在门外,听着那节奏,忽然觉得不对。
今天的笔声,
好像……
比往常慢了一拍。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
声音还在响,可我知道,不对了。
韩小川进去已经六个小时,笔声一直没停。
我们几个守在值班室外的走廊上,谁也没敢走远。
凡子抱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分成了四格:两路是屋内的监控,另两路是红外和声波频谱。
他眼睛盯着波形图,手指在键盘上敲着,调出昨晚猴子守夜时的数据做对比。
“频率慢了。”他忽然说,“笔尖触纸的间隔,比正常人写字多出零点八秒。”
我没说话,耳朵贴回门缝。
那声音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,又像是从纸里渗出来的——不是人在写,是纸在吞字。
凌晨两点零七分,监控画面变了。
韩小川坐在桌前,头微微低着,眼睛睁着,但瞳孔失焦。
他双手搁在膝盖上,钢笔却悬在半空,离纸面一指高,笔尖垂着墨,一滴,一滴,砸在“今日一切正常”的末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