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动作生疏又谨慎,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真……真滑溜啊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脸上却浮现出一种孩子般单纯的、混合着惊奇和一丝享受的神情。
那一点点昂贵的膏体,在他粗糙的掌心迅速化开,带来短暂的柔滑触感,与他常年接触油污、冷硬工具的感觉截然不同。
就在这时,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“爸!”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。
众人循声望去。
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女子快步走来。
她穿着干净的碎花连衣裙,外面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米色针织开衫,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和一个布袋子。
女子的长相清秀,眉眼间依稀有老师傅的轮廓,只是皮肤白皙许多,眼神温婉而带着关切。
她的目光首先落在父亲那双沾着油污、却正笨拙地涂抹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昂贵护手霜的手上,愣了一下。
随即,她看到了站在一旁、衣着精致得如同杂志封面走下来的林薇,以及那辆闪瞎眼的LV推车,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和困惑。
“爸,你这是……”
她快步走到父亲身边,放下东西,目光在父亲的手、那支小小的护手霜和林薇之间逡巡。
老师傅看到女儿,像是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,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,又觉得不妥,有些窘迫地解释:
“啊,阿芬来了……没事没事,这位好心的姑娘……看我手干巴,让我试试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。
被称作阿芬的女子很快明白了状况。
她看向林薇,眼神里的戒备和困惑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真诚的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。
“谢谢你啊,姑娘。”
她对着林薇腼腆地笑了笑,笑容很温暖,
“我爸他……就是太实在了。”
她说着,很自然地接过父亲手中那支小小的护手霜,动作麻利地拧好盖子,轻轻放在一边干净处。
然后,她打开自己带来的布袋子,从里面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、白色廉价塑料管的润手霜,只是这支看起来更新一些。
“爸,用这个。”
她将自家的润手霜塞到父亲手里,语气带着点娇嗔的责备,
“跟你说多少次了,工具箱里那支快过期了,别舍不得用。喏,新的。”
她又转向林薇,笑容带着朴实的善意,
“姑娘,谢谢你的好意。我爸他手粗,用惯了这个,挺好的。”
她扬了扬手中那个廉价的白色软管。
老师傅握着女儿塞来的新润手霜,脸上窘迫褪去,只剩下一种被关怀的暖意。
他嘿嘿笑了两声,没说话,只是紧紧攥着那支新管子。
阿芬又拿起保温饭盒:
“爸,还没吃早饭吧?给你带了小米粥和包子,还热乎呢。”
她利落地打开饭盒盖子,食物的热气混着香气飘散出来。
林薇看着这一幕,心中最后一点酸涩也被浓浓的暖意取代。
她笑着对阿芬说:
“您真细心。”
她目光转向老师傅,
“师傅,您有福气。”
老师傅捧着热乎乎的饭盒,布满皱纹的脸舒展开来,连声说:
“是,是,有福气!”
中年男人早已在阿芬到来时,就付了打气的几块钱,推着自行车讪讪地离开了。
林薇的直播间,此刻已经被“暖心”、“泪目”、“女儿来了”、“朴实无华的幸福”等弹幕刷屏,礼物特效也接连不断。
林薇和阿芬简单聊了几句。
得知阿芬在镇上的幼儿园做老师,丈夫在城里打工,她每天中午抽空给父亲送饭。
阿芬看着林薇的推车和高跟鞋,由衷地赞叹:
“姑娘你真厉害,穿这么好看的鞋走远路!不过前面去清溪镇的路有一段在修,坑坑洼洼的,你这鞋……怕是不好走。”
“谢谢芬姐提醒,”
林薇笑容明媚,
“我有准备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推车侧面挂着的一个布袋,里面隐约可见一双轻便的运动鞋。
又寒暄了几句,林薇告别了这对朴实的父女。
她拉起自己闪亮的推车,高跟鞋重新踏上通往下一个目的地的水泥路。
阳光热烈,但风是暖的。
直播仍在继续。弹幕还在回味:
【芬姐好温柔!一看就是贤惠人!】
【老爷爷捧着饭盒的样子太暖了!】
【薇拉处理得真好!】
【那支贵妇护手霜就这么留下了?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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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薇对着镜头,一边走一边说,声音轻快:
“那支护手霜啊,就留给老师傅吧。芬姐说他手粗用惯了便宜的,但偶尔试试不同的感觉,也挺好呀。而且……”
她狡黠地眨眨眼,
“万一芬姐也想试试呢?就当……是我这个路人,送给他们家一点点不一样的‘精致’体验吧!毕竟,”
她拉长了语调,带着点小傲娇,
“‘精致’的快乐,也是可以分享的嘛!”
她的话语通过电波,传到无数屏幕前,带着阳光的温度和一种豁达的善意。
下午的跋涉,果然如阿芬所料,充满了挑战。
离开小镇不久,平坦的水泥路便消失了踪迹,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尘土飞扬、正在拓宽翻修的土路。
大型挖掘机和压路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,占据了半边路面。
裸露的黄土被来往车辆反复碾压,又被烈日烤得焦干,车轮卷过,便扬起一阵阵遮天蔽日的黄色烟尘。
路面上遍布着深深的车辙印、散落的大小石块,以及施工留下的坑洼。
林薇那辆定制推车的宽大越野轮此刻显现出优势,沉重的箱体压过碎石坑洼,依旧能保持平稳前行。
然而,她脚下的裸色麂皮高跟鞋,却成了这场跋涉中最大的“刑具”。
尖细的鞋跟如同探针,不断陷入松软的黄土或卡在石缝里。
每一次拔出,都需要额外的力气,鞋跟上精美的麂皮迅速被尘土染黄、刮擦。
鞋底那抹炽烈的红色,也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土黄。
更难受的是细密的尘土,无孔不入地钻进鞋口,粘附在丝袜包裹的小腿上,与汗液混合,形成一层粘腻的薄泥。
汗水顺着林薇的额角滑落,精心打理过的碎发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颊边。
浆果色的唇釉依旧明艳,但脸颊上的红晕已分不清是腮红的功劳还是烈日与疲惫的馈赠。
她咬着牙,拉着沉重的推车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和仪态。
直播间里弹幕飞起:
【薇拉撑住!高跟鞋走这种路是地狱模式啊!】
【心疼鞋子三秒钟!】
【快换运动鞋吧女神!】
【这灰尘……感觉呼吸都困难!薇拉注意防护!】
【推车是真的稳!一分钱一分货!】
“呼……朋友们,”
林薇对着镜头喘了口气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,
“芬姐诚不我欺!这路……确实是对‘精致’的终极考验!”
她试图开个玩笑,但微微急促的呼吸暴露了疲惫。
她指了指前方,
“不过看这架势,估计再有两三公里就能绕出这段‘吃土’路了!坚持就是胜利!顺便给大家看看,”
她将镜头拉近自己沾满灰尘的小腿和鞋子,
“嗯……这算不算一种特别的‘战损风’时尚?”
她努力挤出一个俏皮的笑容。
弹幕一片“哈哈哈”和“心疼”刷过,还有不少人刷起了小礼物给她加油。
就在林薇感觉小腿肌肉开始隐隐发酸,脚踝在高跟鞋的折磨下发出抗议时,前方的路况似乎有了一丝转机。
绕过一个小土坡,路旁出现了一小片稀疏的竹林。
竹林边缘,紧挨着尘土飞扬的路边,竟支着一个极其简陋的小摊。
一块洗得发白的旧蓝布铺在几块砖头上,权当桌面。
上面摆着的货物也简单到了极致:
几瓶最普通的矿泉水、几包廉价饼干,还有几顶用细竹篾和芦苇叶新编成的斗笠。
守摊的是个老婆婆。
她坐在一张小竹凳上,身形佝偻瘦小,穿着一件洗得褪色、打了好几个深色补丁的靛蓝色斜襟布衫,同色的肥大裤子。
头上包着一块同样陈旧的藏蓝色头巾,遮住了大部分银发,只露出饱经风霜、刻满深深皱纹的脸。
她的眼睛有些浑浊,但眼神却很专注,粗糙如树皮般的手指正灵活地翻飞着。
她身边堆着一小捆新鲜的芦苇叶和劈好的细竹篾,一根根青翠的篾条在她枯瘦的手指间穿梭、折叠、压紧,如同被赋予了生命。
一顶小巧玲珑、散发着植物清香的斗笠雏形,正在她手中快速成型。
老婆婆的动作有种奇特的韵律感,不急不缓,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宁静,与身后喧嚣的工地、漫天的尘土形成了鲜明对比,仿佛自成一个宁静的小世界。
林薇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不是为那些矿泉水和饼干,而是为那顶即将完成的、青翠欲滴的斗笠!
它简直是此刻的救星!
她拉着推车,加快脚步走了过去。
高跟鞋踩在土路上的声音惊动了老婆婆。
她抬起头,浑浊的目光落在林薇身上,从她沾满灰尘却依然光鲜的衣着、闪亮的推车,一路看到那双蒙尘的昂贵高跟鞋。
老婆婆的眼神里没有惊讶,也没有探究,只有一种近乎木然的平静。
她停下了手中的编织,静静地看着林薇走近。
小主,
“婆婆,”
林薇的声音放得格外轻柔,带着笑意,指了指她手中那顶几乎完工的斗笠,
“这个斗笠卖吗?编得真好看!”
老婆婆的视线顺着林薇的手指,落到自己手中的斗笠上。
她布满皱纹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,像是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。
她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枯瘦的手将刚编好、边缘还带着新鲜毛刺的斗笠往前推了推。
然后用手指了指旁边砖头上放着的、用石头压着的几张小面额纸币,示意价格。
林薇立刻明白了。她拿出手机:
“婆婆,我扫您?”
她环顾简陋的小摊,没看到任何二维码的踪影。
老婆婆摇摇头,指了指那些纸币,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摆了摆手。
意思很明显:只收现金,而且她听力不太好。
林薇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
她平时习惯电子支付,身上现金确实不多。
她打开自己的链条小包,翻找了一下,只有一张百元钞票和一些零散的硬币。
她毫不犹豫地把那张百元钞票拿出来,又觉得买一顶斗笠似乎用不了这么多,便把零钱硬币也抓了一把出来。
“婆婆,这个斗笠多少钱?”
她提高了一点音量,尽量清晰地问道。
老婆婆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,比划了一下。
“三块?”
林薇问。
老婆婆点点头。
林薇把那张百元钞票和一把硬币(大概有七八块)都放在那块铺摊子的蓝布上,指了指斗笠:
“我都要了,婆婆!钱放这里了!”
她拿起那顶散发着清新草木气息的新斗笠,又指了指旁边另一顶已经编好的、稍大一点的,
“那顶我也要!”
她怕老婆婆不明白,又做了个戴在头上的动作。
老婆婆看着蓝布上那一小堆钱,明显超出了三块很多。
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,随即是清晰的拒绝。
她摇着头,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“唔…唔…”声,枯瘦的手伸出来,想把那张百元钞票和多余的硬币推还给林薇。
“婆婆,拿着!都拿着!”
林薇赶紧按住老婆婆的手,触手是粗糙冰凉的皮肤和坚硬的骨节。
她脸上绽开大大的、不容拒绝的笑容,拿起两顶斗笠,快速地将那顶小巧精致的戴在自己头上,又拿起另一顶稍大的,作势要戴到老婆婆头上,
“您看,多合适!戴着凉快!这太阳太大了!”
林薇的笑容太过明媚,动作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亲昵和坚持。
老婆婆推拒的手顿住了。她看着林薇头上那顶自己亲手编的、青翠的斗笠,衬着女孩年轻光洁、妆容精致的脸庞,奇异地和谐。
林薇又拿起另一顶,轻轻放在老婆婆包着头巾的头上。
斗笠的阴影落下来,遮住了老婆婆脸上的一部分皱纹。
也许是林薇的笑容太有感染力,也许是头顶突然降临的阴凉确实舒服,老婆婆紧绷抗拒的神情,如同被阳光融化的薄冰,一点点软化下来。
那沟壑纵横的脸上,极其缓慢地、生疏地向上牵扯起一个弧度。
那笑容很浅,很淡,几乎隐藏在深刻的皱纹里,却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,瞬间点亮了她木然的面容。
她没有再推拒那些钱,只是伸出枯瘦的手,轻轻扶了扶自己头上的斗笠边缘,让它戴得更稳些。
然后,她又指了指摊子上剩下的几瓶矿泉水和饼干,示意林薇要不要。
林薇摇摇头,笑得灿烂:
“谢谢婆婆,不用啦!我有水!您这斗笠就是最好的礼物!”
她指了指自己推车侧面的水壶袋,又指了指头上的斗笠,对老婆婆竖起大拇指,
“真凉快!谢谢婆婆!”
竹林沙沙作响,送来的风带着一丝难得的清凉。
尘土依旧在远处飞扬,但在这小小竹荫下,一老一少,头上戴着同款的新鲜斗笠,一个笑容明媚如盛夏阳光,一个笑容浅淡却如古井微澜,构成了一幅奇异而温馨的画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