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她准备迈步时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回头,看到老阿妈已经起来了,正站在蒙古包门口,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,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。
清晨的阳光勾勒着她佝偻的身影,有一种磐石般的安稳。
“姑娘,这就走?”
阿妈的声音像被风沙打磨过,有些粗粝,却很温暖。
“嗯,阿妈,谢谢您昨晚收留我!”
林薇用力点头,笑容真挚,
“我得继续赶路啦。”
“急啥?”
阿妈走上前,不由分说地把一个粗瓷碗塞到林薇手里。
碗里是滚烫的、奶香浓郁、飘着厚厚一层奶皮的奶茶,温度透过碗壁熨贴着手心。
“喝了再走,草原的风硬,空着肚子不行。”
阿妈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。
林薇心头一热,没再推辞。
她双手捧着碗,小心翼翼地吹着气,小口啜饮。
温热的液体带着浓郁的奶香和一丝咸味滑入喉咙,瞬间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凉意,一股暖流从胃里弥漫开,直通四肢百骸。她舒服地眯起了眼。
阿妈看着她喝,布满老年斑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左手腕上那只银镯子。
那镯子样式古朴简单,没有任何花纹,表面已经氧化发黑,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和磕碰的小坑,显得黯淡无光,与林薇腕间那支设计精巧、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钻石手链形成鲜明对比。
但阿妈抚摸它的动作,却充满了林薇无法理解的温柔与眷恋。
“好喝吗?”
阿妈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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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太好喝了,阿妈!又香又暖!”
林薇由衷赞叹。
阿妈笑了,眼角的皱纹更深了,像盛开的菊花。
她抬起头,目光投向远处缓缓移动的羊群,眼神变得悠远而温柔。
“年轻那会儿啊,”
阿妈的声音像是被奶茶的热气熏染,带上了一丝追忆的暖意,
“我那老头子,傻得很。”
她的嘴角微微上扬,
“放羊的时候,只要我在坡上看着他,他啊,就非得骑上他那匹性子最烈的黑马,绕着整个羊群,”
她抬起枯瘦的手指,在空中画了三个大大的圈,
“一圈,两圈,三圈!跑得飞快,马蹄子扬起的灰都能飘到我跟前儿来。”
林薇捧着碗,听得入神。
她想象着那个画面:
年轻的牧人,烈马,奔腾的羊群,坡上站着心爱的姑娘。
阳光一定很烈,风一定很大,尘土飞扬里,只有那骑马绕圈的身影是鲜活的。
“我那时也傻,问他,你瞎跑啥?羊又没丢。”
阿妈的笑意更深了,带着少女般的娇嗔,
“他就勒住马,喘着粗气,脸膛红得像火,眼睛亮得像星星,扯着嗓子对我喊……”
阿妈顿了顿,清了清嗓子,模仿着男人粗犷又带着几分笨拙羞涩的语调,唱了起来:
“天上的云彩追着风跑,
地上的马儿绕着草场跑,
我骑着马儿绕着你跑三圈,
心里的话儿,你知不知道?”
简单的调子,直白的歌词,用阿妈苍老沙哑的嗓音唱出来,却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、质朴滚烫的力量。
林薇愣住了,捧着碗的手忘了动。
晨风吹过,拂动阿妈花白的鬓发,也拂动了林薇颊边的发丝。
那歌声仿佛带着草原的风和阳光,带着青草和尘土的气息,带着年轻生命最蓬勃的爱意,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心坎里。
“他说,他们部落的老话儿讲,绕着心爱的姑娘跑三圈,就是在唱最响的情歌,天神都听得到。”
阿妈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浓浓的鼻音,
“跑完了,他就傻呵呵地冲我笑,露出一口白牙……那时候,真好啊。”
她的目光依旧追随着远处的羊群,眼神却仿佛穿透了时空,落在了一个年轻矫健的身影上。
“现在啊,”
阿妈的语气变得平静而悠长,像缓缓流淌的河水,
“他腿脚早就不利索了,骑不动马喽。就搬个小马扎,坐在那边的坡上,”
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个长满青草的小土丘,
“看着我放羊。一天天的,就那么看着。”
她顿了顿,布满皱纹的脸上漾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光辉,
“那眼神儿啊,还跟当年他骑马绕圈时,一模一样。亮得能照见人。”
她低下头,用枯瘦的手指,无比珍爱地摩挲着那只黯淡无光的旧银镯,指腹一遍遍滑过那些深深浅浅的划痕和小坑。
“这个,”
她轻轻晃了晃手腕,银镯发出轻微沉闷的磕碰声,
“是他用卖出去的第一张羊皮换来的钱打的。那时候穷啊,买不起新的,他就跑了几十里地,找了个老银匠,用家里一个旧铜壶换了些碎银子,求人家打成的。打得歪歪扭扭的,一点都不好看。”
她像是在数落,语气里却满是甜蜜,
“戴了一辈子,也磨了一辈子。”
草原的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只有羊群远远的咩咩声,和奶茶碗里升腾的袅袅热气。
林薇站在那里,捧着那碗温热的奶茶,指尖却微微发颤。
真丝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,丝袜细腻的触感依旧清晰,可心底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震动。
她看着那只布满岁月痕迹的旧银镯,看着阿妈脸上那沉浸在回忆中的温柔光辉,再低头看看自己腕间那光芒璀璨、价值不菲的钻石手链,第一次觉得这冰冷的石头如此刺眼,如此……轻薄。
一种强烈的、几乎无法抑制的冲动攫住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