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瑜立在原地,目送那抹素影彻底融入江天之际,直至眼底只剩一片空茫的水光与雾气。
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吁出一口气,那气息悠长而微颤,仿佛将胸腔里某种翻涌的、滚烫的东西,强行按捺了下去。
他缓缓转身,青衫拂过微凉的栏杆,步履依旧从容,却比来时更沉几分,无声地步入都督府邸深处,那间只属于他自己的静室。
门扉在身后合拢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。
他没有唤人点灯。
室内光线昏朦,唯有窗棂透入的天光,勾勒出熟悉的轮廓。
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,落在了室内一隅。
那里,静置着一张琴。
琴身古旧,弦丝映着微弱的光,正是他们初识不久,他曾信手抚过的那一把。
彼时她坐在一旁,安静聆听,眸中映着江火,清澈见底,点评一句,却能切中关窍,令他暗自惊异。
而与琴相对的墙上,挂着一幅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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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中女子并未正面示人,只是一个临窗观书的侧影,衣袂素雅,身姿挺拔。
画师技艺超群,虽未细描五官,但那微微仰起的下颌线条,那专注凝神的姿态,尤其是那一双望向虚空的眼眸——被刻意点染得异常明亮,墨色中透着晶芒,仿佛敛尽了星辉,沉静之下自有洞悉万象的锐利与辽远,确确实实,让人过目不忘。
这画,是他私下请了丹青妙手,根据记忆中的惊鸿一瞥,反复揣摩而成。
画成之日,他凝视许久,终是悬于此间,成为这方静室里,唯一一件与公务、与江东基业无关的私藏。
平日忙于军务,他鲜少专注于此,此刻,在空寂与昏暗里,这两样物事却如此鲜明地撞入眼帘,如同无声的诘问。
他在琴与画之间的席位上缓缓坐下,背脊挺直,姿态依旧完美,仿佛只是寻常休憩。
目光先落在琴上,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,似乎想触碰那冰凉的丝弦,终究没有抬起。
视线微转,凝在画上那双粲然如星的眼眸。
这双眼,他见过清澈含笑的模样,见过锐利辩论时的光芒,也见过在孙策面前倔强不屈的冷冽,更见过最后告别时,那平静无波、坦然决绝的疏离……每一种神态,都如此清晰,此刻交织在一起,汇聚成画中这沉静辽远的一瞥。
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任由思绪在回忆与现实间浮沉。
胸壑间那被理智强行压下的潮汐,在无人窥见的静默中,反复冲刷着堤岸。
爱慕、欣赏、遗憾、痛楚,还有那份深切的、无可奈何的尊重,复杂地纠缠在一起。
他清晰地知道这份情感炽热到何种程度,亦深知自己肩负着什么。
江东的信任,伯符的旧谊,麾下万千将士的期许,还有他自己那份“安定江东,以望天下”的抱负……每一样,都重于私情。
理智是冰冷的铠甲,一遍遍加固,将翻涌的心潮锁死。
风度是完美的面具,早已镶嵌在容颜之上,不容半分碎裂。
日光悄然偏移,由明转暗,窗棂格子拉长的影子渐渐模糊。
喧嚣远遁,府邸内外沉入一片宁静。
他依旧未动,仿佛成了一尊融入暮色的玉雕,唯有那双向来清明睿智的眼眸,在渐浓的昏暗里,映着画中那双星眸微弱的光,深处似有万千波澜,又似古井无波。
直至最后一缕天光被夜幕吞没,银月如钩,悄然爬上中天。
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木窗,斜斜地洒进来,在地上铺开一片恍惚的、水银似的斑驳。
他走到窗边,没有看月,只是垂眸,静静地看着自己摊开的、骨节分明的手掌。
掌心空无一物,却仿佛还残留着白日里,将那支玉兰簪递出时,触碰到的、她指尖微凉的温度。
白日里的从容、温和、洒脱的放手与祝福……那属于江东周郎的、无可挑剔的仪表与风度,在此刻万籁俱寂、唯有月华的深夜里,如同潮水般退去,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、嶙峋而滚烫的礁石。
“鹤月……”
他极轻地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低哑得几乎融进月色里,带着白日绝不可能出现的、一丝破碎的颤音。
理智告诉他,他做得对。
尊重她的选择,成全她的奔赴,保留彼此最后的体面与情谊。
这才是周瑜该有的气度,才是对那份欣赏与情意最好的祭奠。
可是……
心呢?
那颗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跳动的心脏,此刻却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钝痛一阵阵蔓延开来,比任何刀剑创伤都更清晰,更难以忽略。
白日里她那句清晰平静的“我心已有归处,再容不下他人”,如同最锋利的冰凌,再次穿刺而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