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8章 今日春分刚过,我们就从“春”字开始学

“是啊,春天万物生长。”李晚蹲下身,与他平视,“你以前读过书,底子比别的孩子好。在这里学习,会觉得简单吗?”

吴念摇摇头,认真道:“回娘子的话,学问之道,温故而知新。宋先生讲解农事与文字结合,让学生受益匪浅。且能与同窗共学,是乐事。”

这话说得体,但李晚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。

第二堂课,宋先生教数数和简单算术。吴念很快掌握了方法,还主动帮助总是出错的陈二狗。陈二狗咧嘴笑起来:“吴念,你真厉害!”

吴念微微一笑,那笑容干净纯粹,但转瞬即逝。

午时初,课毕。

石静和陈管事端来了午饭——糙米饭,一碗青菜豆腐,每人半个咸鸭蛋。很简单,但对寻常人家来说,这已是难得的饭菜;对这些贫家孩子,更是珍馐。

孩子们围坐在院中的长桌旁,吃得小心翼翼。赵栓子把咸蛋留了一半,用菜叶包好,说要带回去给妹妹。刘秀儿吃得斯文,但碗里的饭一粒不剩。小石头吃得最快,吃完还眼巴巴地看着锅里——陈管事笑着给他又添了半勺。

陈二狗狼吞虎咽,差点噎着。王小草…...她吃得极慢,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,仿佛要把这滋味牢牢记住。

吴念吃得规矩,动作斯文,一看就是受过家教,但李晚注意到,他只吃了三分之二,便放下了碗筷。

“怎么不吃了?”李晚走过去温声问。

吴念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低声道:“学生……饱了。”

李晚看着他那瘦削的脸颊,心中了然。这孩子是想省下些带回家。她没说什么,只是让石静又拿了个干净的油纸袋,装了两块糕饼,悄悄塞进吴念的书包。

饭后,孩子们帮忙收拾碗筷——这是宋先生立的规矩:自己的事自己做。然后,他们可以休息一刻钟,等家人来接,或结伴回家。

刘寡妇准时来接秀儿,见女儿脸上有笑容,忙问:“今日学了什么?”

秀儿仰起小脸:“娘,我学了‘春、雨、苗’,还学了数数!”她伸出小手,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!”

刘寡妇眼圈一红,连连向宋先生和李晚道谢。

孙老丈腿脚慢,小石头便等着祖父。他蹲在墙角,用树枝在地上练习刚学的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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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栓子把留下的半个咸蛋小心地放进怀里,向李晚鞠了一躬,自己回家了。

陈二狗和王小草家无人来接,李晚便让陈管事送他们一程。

最后只剩吴念。

他整理好书包——明显感觉到包里多了东西,手顿了顿,看向李晚。李晚温和地笑了笑,没说话。

吴念抿了抿唇,走到宋先生和李晚面前,恭敬行礼:“谢先生、娘子教诲,学生告辞。”

“路上小心。”李晚温声道。

看着吴念走出院门,身影消失在巷口,李晚和宋先生相视一眼。

“明日他还会来。”宋先生笃定的说。

“而且会来的很早。”李晚补充。

巷子拐角处,吴念并没有直接回家。

他走到一处僻静的墙角,打开书包,看到那两包糕饼,眼眶蓦地红了。他小心地取出一包,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剩下的仔细包好,藏在书包最底层。
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炭笔,工工整整地写下今天学的字和诗。写完后,他盯着本子发呆。

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:“念儿,孙老爷手下的人说了,只要你每日将学堂里教的、李娘子说的、宋先生讲的,都记下来告诉我……孙老爷便能在他的铺子里,给爹安排个抄写账目的活计。”

“那是有工钱、有体面的活计啊!”父亲那晚红着眼说,“不用再蹲在街角等人来雇抄信,不用再看人脸色……孙老爷说了,若是做得好,还能介绍我去书局做事。”

“可是爹,我们这样……”吴念当时忍不住问。

“爹知道不该!”父亲的声音哽咽了,“可你娘病着,每天都要吃药。爹这几个月接的活越来越少……那天孙老爷的人找上门,说只是让你去听听课,看看他们教什么正经不正经,会不会害人……”

父亲握着他的手,那双原本握笔的手如今布满老茧和冻疮:“念儿,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。你天资聪颖,本该正经进学……如今却要你做这种事。但那个活计……那个活计能让我们一家人活下去啊!”

吴念记得父亲眼中的挣扎与痛苦。一个读书人,沦落到要靠着儿子当眼线来换取一个工作的机会,那是何等屈辱。

可母亲咳血的模样更让他揪心。

他收起本子,背好书包,往家的方向走去。脚步沉重。

推开家门,药味扑面而来。母亲卧病在床,听见动静,虚弱地问:“念儿回来了?”

“娘,我回来了。”吴念快步走到床前,“今日学堂很好,先生教了字和诗。”他从书包里掏出那包糕饼,“这是学堂给的,您吃点。”

吴母看着糕饼,眼泪就下来了:“我儿……娘拖累你了……”

“娘别这么说。”

正说着,吴明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药包。看到吴念,他急切地问:“今日如何?都教了什么?”

吴念将所学一五一十说了。吴明听得很仔细,又问:“李娘子可有私下说什么?学堂里可有什么特别的书册图样?宋先生除了教章程上的,可有讲别的?”

“没有。”吴念摇头,“都按章程教的。李娘子一直在旁听,下学时给了我一包糕饼。”

吴明接过糕饼,手颤了颤,长叹一声:“李娘子……是个善心人。”

“爹,我们这样……”吴念忍不住说,“李娘子和宋先生是真心教学,我们却要……”

“别说了。”吴明打断他,声音苦涩,“爹知道不该。可孙老爷那边……今日他手下的人又来问了,说若咱们好好做事,下个月就能安排我去铺子里试用。”

吴明看向病榻上的妻子,眼中满是痛苦:“念儿,爹也是没法子。你娘这病不能断药,咱们也不能总靠里正和邻舍接济……爹是个读书人,却连家都养不活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,转身去灶台煎药,背影佝偻。

吴念坐在母亲床边,握着母亲瘦骨嶙峋的手。母亲昏睡着,眉头紧蹙,梦里也不安稳。

窗外月色清冷。吴念想起白日里,宋先生讲解“春”字时的神情,那是对学问的虔诚。想起李娘子悄悄塞糕饼给他的温柔眼神。想起陈二狗憨厚的笑容,小石头亮晶晶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