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5章 长安雪暖萝卜坑

风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,刮在窗棂上啪啪作响。

长安虽靠南,却也难逃这北地严寒的侵袭。

好在周怀安那老头这处宅子当初置办得还算讲究,尤其是这底下的厢房,盘了一铺地道的北地火炕。

周芷那丫头被强行送回江南后,这屋子便空了下来。如今,倒成了顾长安和李若曦每日吃饭时避寒的去处。

屋内,热气腾腾。

炕桌上摆着一只红泥小火炉,上面正咕嘟咕嘟炖着一锅羊肉萝卜,乳白色的汤汁翻滚着,散发出浓郁的鲜香。旁边还有一碟刚出锅的葱花饼,金黄酥脆。

顾长安盘腿坐在炕头,身上披着那件厚实的裘衣,懒洋洋地靠着墙垛,看着对面正忙着给他盛汤的少女。

李若曦脱下了外衣,换了一件鹅黄色的对襟小袄,领口围着一圈雪白的兔毛,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精致红润。她跪坐在炕上,动作轻柔地撇去汤面的浮油。

“先生,趁热喝。”

少女将汤碗递过来,指尖透着淡淡的粉色,“这羊肉是去西市买的,那个胡商说这是草原上吃沙葱长大的羊,一点都不膻。”

顾长安接过碗,喝了一口,暖流顺着喉管滑下,舒服得让人想叹气。

“是不错。”他夹了一块萝卜,“但这萝卜炖得更入味。”

“那是自然,冬吃萝卜夏吃姜嘛。”李若曦笑了笑,也给自己盛了一小碗,小口抿着。

屋内暖意融融,屋外寒风呼啸,这种反差让人格外贪恋此刻的安宁。

吃了一会儿,李若曦放下了筷子,神色变得认真起来。

“先生,这两日在书院,我大概摸清楚了这京城的规矩,还有白鹿洞到底是个什么去处。”

顾长安挑了挑眉,示意她继续。

“这长安城,比我想象的还要大,也要严苛得多。”李若曦伸出手指,在炕桌上沾了点水,画了一个巨大的方框。

“一百零八坊,星罗棋布。东贵西富,南贫北乱。我们所在的这片区域,虽然偏僻,但也属于崇仁坊的边缘,算是清净地。但出了坊门,若是没带腰牌或者夜里犯了宵禁,金吾卫是真的会抓人的。”

“而且……”少女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这京城的官,多如牛毛。很多都说,在朱雀大街上扔块砖头,砸到十个人,有三个是五品以上的,剩下七个也是宰相门房的亲戚。所以在这里,光有武功是不行的,得有身价。”

回想起前段时间逛街,可能随便一个普通的男子都是有官身的,李若曦都有些难以置信。

顾长安点了点头,这点他早有预料。天子脚下,最不缺的就是权贵。

但这点他并不怎么放在心上,毕竟太子他都废了。

“那书院呢?”顾长安问,“这两天去上课,感觉如何?”

提到书院,李若曦的眉头微微蹙起,显得有些苦恼。

“先生,白鹿洞和青麓书院……完全不一样。”

“怎么个不一样法?”

“这里没有分什么经世宫、兵戈宫。”李若曦解释道,“这里讲究的是通识。无论是谁,哪怕是皇亲国戚,进了书院,都要修习经世六艺。律法、钱粮、水利、算学……这些统统都要学,而且都要考。”

顾长安有些意外:“全都要学?那岂不是要把人累死?”

“是啊。”李若曦叹了口气,“但这还不是最难的。最难的是那个名为释褐试的毕业大考。”

少女扳着手指头,神情严肃地给顾长安科普这套残酷的生存法则。

“书院学制通常为三年。三年期满,通过释褐试,评定等级。甲等,可直入翰林或六部为官;乙等,外放县令;丙等,就只能去那些清水衙门做个佐官了。”

“但是……”李若曦顿了顿,眼神中透着一丝深深的忧虑,“这规矩里有个大坑。”

“坑?”顾长安来了兴趣。

“嗯。”李若曦点头,“虽然说是三年,但书院规定,只要觉得自己学成了,随时可以申请参加释褐试。可是,大唐的官位是有限的。就像……就像咱们地里的萝卜,一个萝卜一个坑。”

少女打了个极形象的比方。

“若是今年朝廷没有空缺,哪怕你考了甲等,也得候着,或者被塞去修史书。相反,若是恰好有了肥缺,哪怕只是乙等,也能补上去。所以,这里的学生,不仅要拼学问,还要拼消息灵通,拼谁能正好卡在那个坑空出来的时候毕业。”

顾长安听懂了。

“所以,这就是为什么那些世家子弟在书院里横行霸道的原因?”顾长安一针见血地指出,“因为他们家里有人,知道什么时候有坑,知道哪个坑好占。”

“正是。”李若曦点了点头,有些愤愤不平,“我听说,有些寒门师兄,明明才华横溢,却因为没有门路,已经在书院里留级了五年,就为了等一个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实缺。而那些世家子弟,有的才来半年,就因为家里运作,正好补了个好缺,风风光光地做官去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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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就是命啊。”顾长安感叹了一句,却并没有多少意外。

无论哪个时代,这都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。

寒窗十几二十年苦读,怎么可能抵得过别人三代的经营。

这就是最大的公平。

“不过……”

顾长安话锋一转,看着少女那张在热气中显得有些朦胧的俏脸。

“既然是考试,那总得有个排名的依据吧?白鹿洞总不能全凭一张嘴定生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