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尘看着对面那位正在大谈“水利当顺水性”的青麓学子,冷冷一笑。
“那是你们江南人的天。你们的天,风调雨雨,草长莺飞。顺应它,自然有饭吃。”
他猛地踏前一步,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。
“可你们见过北地的天吗?那是白灾过境,牛羊死绝!是旱魃为虐,赤地千里!在那样的天威面前,你顺应它?顺应它就是等死!就是全族灭绝!”
“我北地先民,凿山开路,才有了通途;筑坝拦水,才有了良田。我们活下来的每一步,都是在逆天而行!都是在从老天爷手里抢命!”
“天若不给,我便自取!地若不生,我便强开!这才是生民存续的真相!”
“你们所谓的顺天应命,不过是衣食无忧者的无病呻吟罢了!”
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所有青麓学子的心口。
在座的江南学子,谁见过那样的绝境?谁又能反驳这种为了生存而爆发出的、近乎悲壮的“改天换地”的意志?
一位位青麓学子面色苍白地败下阵来。他们引以为傲的经典,在对方那血淋淋的现实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香炉里的香,烧了一根又一根。
“南方多水患。你们说顺天应命,修堤坝。好,我问你们,堤坝修多高?用什么土?怎么防渗?怎么泄洪?”
“你们说要引流,引到哪里?流速几何?若是暴雨冲刷,泥沙淤积,又该如何清淤?”
一个个具体而微、却又致命的问题,问得青麓书院那些只读过《水经注》却从未下过河的学子们哑口无言。
从裴玄下场后,格物宫又接连上去了四人,却无一人能撑过一炷香的时间。
现在,格物台上,只剩下墨尘一人孤零零地站着。
一个人,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。
而青麓书院这边,格物宫的席位上,已经……没人了。
方夫子急得在台下团团乱转,满头大汗,却也束手无策。
“还有谁?还有谁能上?”
无人应答。
此时,第一炷香已经燃尽。
主事夫子点燃了第二炷香。
烟气笔直上升,像是在为青麓书院的格物之道,进行最后的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