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刀宰了?”
顾长安那句杀气腾腾的话在书房内回荡,震得烛火都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魏达宝坐在太师椅上,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、仿佛弥勒佛般慈祥的圆脸上,此刻却挂着一丝无奈且沉重的苦笑。他没有立刻反驳,而是伸出那只枯瘦却保养得宜的手,轻轻拨弄着茶盖,发出一阵令人心烦意乱的瓷器磕碰声。
“顾小子,你是个聪明人,怎么这会儿也犯了糊涂?”
老太监叹了口气,目光越过顾长安,落在了窗外漆黑的夜色中,仿佛那里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。
“若是杀人能解决问题,咱家早就提着刀,把那王府上下杀个鸡犬不留了。还用得着等到现在?还用得着让你这翰林学士大半夜的不睡觉,在这儿愁眉苦脸?”
“公公的意思是……投鼠忌器?”李若曦坐在顾长安身侧,她虽然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绕,但冰雪聪明的她很快抓住了重点。
“不只是忌器,是忌……人心。”
魏达宝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那是代表大内总管身份的金牌,此刻被他摩挲得有些发亮。
“你们要知道,李淳是谁?他不仅仅是个闲散王爷,他是太上皇的心结,是皇家的一块遮羞布!”
老太监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,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。
“当年那件事,太上皇愧对他。这二十年来,太上皇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,甚至默许他在西山别苑随意进出。在宗室眼里,李淳就是一个被皇权牺牲的可怜人,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受害者。”
“如今陛下根基未稳,太子……太子又出了那种事(成了废人)。若是这个时候,没有任何铁证,直接让禁军冲进王府,把一位皇叔给宰了。”
魏达宝冷笑一声,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。
“你让天下的宗室怎么想?你让那些手握重兵的边疆王爷怎么想?他们会觉得,这是陛下容不下手足,是鸟尽弓藏!是卸磨杀驴!”
“到时候,不用西秦人的铁骑踏进来,这大唐自己就先乱了!各路藩王起兵勤王,京城血流成河……这,才是李淳真正想要的!”
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只有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“噼啪”的爆裂声,听起来惊心动魄。
顾长安慢慢坐回了椅子上。
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。政治,从来不是打打杀杀,而是人情世故,是平衡。
李淳这个疯子,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满身是刺的刺猬,甚至是一个装满火药的瓷瓶。你敢碰他,他就敢碎给你看,还要拉着整个大唐陪葬。
“而且……”
魏达宝的声音再次压低,这一次,带着一股深深的、连他也感到棘手的忌惮。
“就算咱们不顾一切要动手,也未必能赢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沈萧渔正擦拭着手中的长剑,闻言眉头一挑,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服气的寒芒,“怎么?他王府里还能藏着神仙不成?本姑娘的剑可不是吃素的。”
“丫头,你的剑是快,但你毕竟只有一个人,还带着伤。”
魏达宝摇了摇头,伸出了三根手指,在昏暗的烛光下晃了晃。
“据内卫拼死传回来的消息,西秦这次为了配合李淳,可是下了血本。除了那个被你在城外重伤的夜枭……”
老太监的眼神变得幽深如鬼火。
“王府的地窖里,至少还藏着两名九品高手。”
“九品?!”
沈萧渔的动作猛地僵住了。
她太清楚九品的含金量了。那是武道的巅峰,是能在大军之中取上将首级、视皇城禁卫如无物的存在。
一个夜枭,就让她追杀了三千里,还险些阴沟里翻船。
若是再来两个全盛时期的九品……
哪怕是她师父苏长河在这儿,怕是也要头疼三分。
“还不止。”
一直沉默的顾长安忽然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是一根针,扎进了每个人紧绷的神经里。
“武力尚可防,但有些东西……防不胜防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空荡荡的锦盒,那是之前装着碎玉镯的盒子。他将盒子放在桌上,指尖轻轻敲击着盖子。
“西秦使团里,还有一个更麻烦的人。”
“那个叫苏苏的医女。”
顾长安抬起头,目光幽深地看着魏达宝。
“公公,您应该知道‘西域毒手’的名号吧?那个镯子上的‘七日枯’,无色无味,触之即死。若非我有……咳,有些特殊的内力护体,怕是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。”
“如果李淳真的发了疯,不顾一切。”
“如果在上元夜的大宴上,在御酒里,在点心里,甚至在那些花灯的烟雾里……下了这种毒。”
顾长安没有说下去。
但在场的所有人,都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那画面太美,简直不敢想。
皇帝、后妃、百官、使节……若是被一锅端了,那大唐就真的完了。
九品高手刺杀,猛火油焚城,再加上无孔不入的剧毒。
小主,
这就是李淳给大唐准备的“贺礼”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一个精心策划了二十年,利用了人心、利用了局势、利用了所有可以利用的漏洞,编织而成的一张天罗地网。
“混蛋!”
沈萧渔气得把剑往桌上一扔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“打又打不得,抓又抓不了。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放火?难道就看着他在王府里喝着小酒,等着看我们的笑话?”
这种无力感,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让人憋屈。
李若曦的小脸煞白,她下意识地抓住了顾长安的衣袖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“先生……那我们怎么办?”
顾长安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
冷风夹杂着雪沫子灌了进来,吹散了屋内的闷热,也让他发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。
他看着窗外那漆黑的夜空,看着远处那隐约可见的皇城轮廓。
“李淳是个疯子。”
顾长安忽然说道,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。
“但他也是个聪明人。”
“他之所以敢这么做,是因为他笃定我们不敢掀桌子。他笃定皇帝为了颜面,为了稳定,只能吃个哑巴亏,或者在最后关头妥协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顾长安转过身,背靠着窗户,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光芒。
“他算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魏达宝问道。
“他算错了……这局棋里,还有我。”
顾长安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那条贯穿京城的地下水道上重重一划。
“他想玩火,我们就陪他玩。”
“他不是要证据吗?他不是要体面吗?”
“那我们就给他一个‘体面’。一个……让他无法反驳,只能跪在地上认罪的体面。”
顾长安抬起头,目光直视魏达宝,眼神锐利如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