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反映过,没用。别的县都报完成了,就你没完成,领导脸上无光,年底考核要扣分。只能先‘完成’,以后再慢慢‘完善’。”干部一脸无奈。
督查组将情况上报。秦墨看到报告,沉默了许久。这不是个例。“四万亿”带来的投资热潮,在层层传导中,被分解成一个个具体的、量化的考核指标。为了完成指标,基层有时候不得不“变通”,甚至弄虚作假。而上一级,有时候也睁只眼闭只眼,只要数字漂亮。形式主义、官僚主义,在运动式的建设浪潮中,找到了新的土壤。
“修改相关考核办法。不能只看开工率、完工率、投资完成额,要增加质量评价、用户满意度、长期运营维护等指标。对民生工程,要建立‘回头看’机制,完工后定期回访,发现问题督促整改。对弄虚作假的,严肃处理。”秦墨指示,但他知道,这只能治标。如何建立更科学、更人性化的政策执行和考核体系,是一个更深层次的治理难题。
香港,郑国权很快得知了大桥调查和供应链受挫的消息。
“秦墨下手比预想的狠,也快。”他对幕僚说,“大桥的事,我们的人折了几个。供应链那边,也被盯上了。他这是要清场。”
“郑总,我们要不要暂时收手?避避风头?”
“收手?”郑国权轻轻摇晃着红酒杯,“游戏才刚进入中场。秦墨清除了表面的浮油,但水下的暗流,他清得干净吗?大桥出了问题,全省上下对工程质量的关注会达到顶点,接下来的项目,从招标到施工到监理,会异常严格。这意味着什么?”
幕僚思考了一下:“意味着操作空间变小,成本变高,风险变大。”
“对,也不全对。”郑国权微笑,“还意味着,那些真正规范运作、有实力、有信誉的企业,价值会凸显。也意味着,监管的压力会空前巨大,盯住这里,就可能放松那里。更重要的是,”
他放下酒杯,走到巨大的中国地图前:“经此一事,秦墨的注意力,会长时间聚焦在工程质量、反腐、供应链安全这些‘堵漏洞’的事情上。对于更大范围的、更宏观的资本流动、区域竞争、政策效应,他还有多少精力去深究?”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们的策略,要再次升级。从渗透具体项目、具体企业,转向研究趋势、布局赛道、影响环境。”郑国权目光深邃,“接下来,江南省乃至全国,在‘四万亿’之后,必然面临产能消化、债务化解、新增长点培育的问题。哪些行业会兴起?哪些区域会受益?哪些政策会调整?这才是更大的棋盘。我们要做的,是提前研究,提前布局。至于具体的项目,”他笑了笑,“让那些还在底层挣扎的‘小角色’们去争吧。我们要的,是潮水的方向。”
他相信,在宏大的经济转型浪潮中,敏锐的资本永远能找到属于它的航道。而秦墨,这位尽责的“船长”,或许能挡住明面上的风浪,却难以完全掌控水面之下,那些由无数利益、预期和人性复杂交织而成的、更深、更广阔的暗流。裂缝或许被暂时填补,但新的张力,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积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