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镒离了王府,脚下生风。
夏日的骤雨初歇,青石板上积着浅浅的水洼,倒映出洗过一般澄澈的天光。
他一步踏过去,水花溅起细碎的晶亮,仿佛连步子都跟着轻快起来。
入阁理政。
这四个字在他心头滚了又滚,烫得耳根发热,掌心微潮。
哪个文臣不做这样的梦?
一朝跻身枢机,参赞国政,那是读书人挤破头也求不来的造化。
他连家也顾不上回,袍角一甩,便直奔翰林院。
门房老吏认得他,忙躬身引路。
文库幽深,陈年的墨香混着樟木清气扑面而来。
陈镒立在满架文书前,深吸一口气,伸手抽出一册最新归档的朝政纪要。
纸页沙沙,灯烛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影,那影子里都透着压不住的振奋。
窗半开着,雨后潮湿的风裹着泥土气漫进来,卷动了案头未压稳的纸笺。
另一边,陈循坐在黄花梨木圈椅里,指尖一下下点着扶手。
对面站着刘俨。
“刘侍讲,”陈循开口,声音放得缓,带着长辈式的关切,“三日后文华殿答辩,六部、内阁、乃至摄政王,皆会出题考较。老夫忝居首辅,于各衙门关切之事,多少能揣摩一二……”
他顿了顿,观察刘俨神色:“你若愿意,我便将推测所得,与你细细分说。”
刘俨却后退半步,拱手深深一揖。
“首辅厚爱,下官心领了。”他声音清朗,不带半分犹豫,“然则此事,下官不能受。”
陈循面上的笑容微微僵住。
刘俨直起身,目光明澈:“下官久居翰林,于朝政实务亦未尝懈怠,归档文书、各地奏报,平日皆勤加翻阅。”
“陈巡抚巡历外省,固然经验丰足,但下官自觉未必逊色。若此时提前获知题目,纵使入选,亦于心有愧,于众难服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首辅提名之恩,下官铭记五内。然内阁辅臣,当以光明磊落立身,倚捷径而进,终非长久之道。”
陈循半晌不语,只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,指腹摩挲着冰滑的瓷壁。
房间里静极了,听得见檐角残余的雨水,“嗒”一声,落在石阶上。
他最终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有些干:“好……好。你有此志气,是老夫多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