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安,秦王府。
时值深秋,午后的阳光透过正殿格窗,将一道道金色的光柱斜斜地投射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。
殿内静谧无声,唯有角落里那尊鎏金兽首铜香炉,正无声地吐纳着一缕缕由名贵苏合香燃起的青烟。
那烟气袅袅,盘旋而上,仿佛要将这满室的富贵与威严,都融化成一丝看得见摸得着的祥和。
“哐当——!”
一声玉石碎裂的脆响,如同惊雷般在这片死寂中炸开。
一柄通体温润、首嵌白玉的如意,被一只暴怒的大手狠狠挥出,不偏不倚地砸在铜炉之上。
那缕祥和的青烟瞬间被劈得七零八落,碎裂的玉石伴随着滚烫的香灰,狼狈地撒了一地。
大殿中央,身着四爪蟒袍的秦王朱樉,正死死地攥着一道明黄色的绢帛圣旨,仿佛要将那柔软而坚韧的丝绢捏成齑粉。
圣旨上那句“……着令藩王,削其护卫五成,钦此。”,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,狠狠刺入他的双目,疼得他血脉贲张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削藩!
这两个字,自朱雄英监国以来,便如同一片阴云,笼罩在所有大明宗室藩王的心头。
他们观望、他们试探、他们甚至自欺欺人地以为,那个端坐在皇城里的年轻侄儿,终究会顾念血脉亲情,不敢做得太绝。
然而,这道圣旨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,将所有幻想都扇得灰飞烟灭。
“好个狼崽子!!”
朱樉的胸膛剧烈起伏,一声压抑了许久的怒吼,终于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。
他猛地将那道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圣旨狠狠掷于地上,仿佛那不是一道旨意,而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。
他魁梧的身躯因无法遏制的愤怒而微微颤抖,华丽的蟒袍也随之起伏不定。
作为朱元璋的嫡次子,他朱樉自洪武三年就藩以来,镇守西陲,威震一方。
他曾金戈铁马,为大明开拓疆土;他曾坐镇西安,令塞外宵小闻风丧胆。何时受过此等奇耻大辱?
“他这是要干什么?!他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叔叔!” 朱樉独自在空旷的大殿内咆哮,声音因愤怒而嘶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,“岷王、肃王、蜀王……那些人,可是他朱雄英的亲叔叔!他怎么敢!怎么下得去手!”
他说着,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兄弟被押解进京、圈禁高墙的凄凉景象。
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——那座曾经被他视为荣耀与权势象征的秦王府,转瞬间就会变成一座华丽的囚笼。
盛怒之下,他抬起穿着鹿皮靴的脚,重重地踩在了那道圣旨之上。
靴底坚硬,正踏在代表着皇权天授的玉玺印文上。
他狠狠地转动脚跟,碾压着,仿佛要将那虚无缥缈的皇威,连同这华贵的波斯地毯,一同碾碎在自己的脚下。
一通疯狂的发泄过后,朱樉的怒火似乎稍稍平息,随即便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狂笑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他笑得前仰后合,笑声却充满了悲凉与怨毒。
他缓缓抬起手臂,指向殿外庭院中那些身披甲胄、手持长戟,名义上是保护他、实则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他的御林军。
“一群看门狗!” 他啐了一口,声音里满是不屑,“若非父皇将我禁足于此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