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带着咸湿的腥气,吹拂着登州府这片戒备森严的海岸。
高耸的岗楼上,潜龙卫的哨兵手持兵器,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。
孔文佑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,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,随着龙一走入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。
他的心却随着眼前所见的景象,一点点地沉了下去。
这里没有他想象中的哀鸿遍野、民夫倒毙。
恰恰相反,数万名劳工虽然衣衫被汗水浸透,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他从未在底层苦力脸上见过的神采。
他们分工明确,各司其职,有的在采石场挥汗如雨,有的在推动着满载石料的矿车,有的则在巨大的搅拌池边,按照严格的配比,将水泥、沙石与水混合。
整个工地,不像是一个工程现场,更像是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军营。
“孔老先生,您请看。”龙一的声音,依旧是那般热情恭敬,他指着远处一排排灯火通明的简易食堂,说道:“殿下有令,凡在此地做工的灾民或者民夫,每日三餐,必须管饱,且每三天要有肉食。这工钱,更是按照市价的二倍发放,日结日清,绝不拖欠。您说,有这等好事,他们能不抢着干吗?”
孔文佑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他维持着脸上那份悲天悯人的表情,缓缓点头:“殿下仁德,实乃万民之福。只是……日夜劳作,总归辛苦,龙队长还需多加看顾,莫要累坏了身子。”
“老先生教训的是,晚辈记下了。”龙一谦卑地躬了躬身,将孔文佑一行,引至一顶独立的军帐前。
军帐不大,陈设更是简单到了极点。
一张粗糙的行军方桌,几把结实的马扎。
桌上摆放的,也非什么山珍海味,而是几大盘热气腾腾的酱骨头、白切鸡,一盆喷香的白米饭,和几坛尚未开封的烈酒。
这幅景象,让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孔文佑,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。
他身后的几名孔府密探,眼中更是闪过一丝轻蔑。
“条件简陋,还望孔老先生海涵。”龙一仿佛没看到他们脸上的异样,依旧是那副憨厚热情的笑容,亲自为孔文佑拉开马扎,“我等武人,不讲究那些虚礼,吃饱喝足,才有力气为殿下效死命!”
孔文佑压下心中的不适,客气地落座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孔文佑放下酒杯,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,缓缓开口了。
“龙队长啊,”他长叹一声,目光扫过帐外那些忙碌的身影,“老夫这一路行来,见工程浩大,进展神速,心中甚是欣慰。只是,老夫听闻,民夫每日劳作,长达六个时辰,中间几无歇息。孟子有云:民之为道也,有恒产者有恒心。如此高强度的劳作,虽能解一时之急,但长此以往,恐伤及民夫身体根本,非长久之计啊。殿下仁德播于四海,我等做臣子的,可不能因一时之功,而有损殿下的清誉啊。”
龙一闻言,立刻放下手中的酒杯,脸上露出一副既诚恳又有些憨厚的笑容,滴水不漏地打起了太极:“孔老先生,您真是说到晚辈心坎里去了!您有所不知,这工钱,殿下给的是外面的二倍!晚辈也曾劝过他们,莫要如此拼命。可他们都说,干一天,顶过去十天,能早日让家里的妻儿老小吃上饱饭,便是累死也值了!那些民夫,都是抢着来干活,拦都拦不住啊!殿下常言,富民方能强国,晚辈也是为了他们好,想让他们早日多挣些钱,回家过个好年嘛!”
孔文佑心中暗骂一声滑头,脸上却不动声色,换了个角度,继续发难:“原来如此。如此说来,倒是老夫,有些杞人忧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