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恒笑了,笑里带着讥讽,“崔先生私通寡嫂,说得倒像多有道理似的,不知廉耻四字,先生可认得?”
这话说的确有些重了。
堂外雨声哗哗,堂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。
崔晏沉默良久,抬眼看向陆恒,眼神复杂。
“大人可知”,崔宴犹豫片刻,终是缓缓开口,“内情复杂,并非传言那般。”
陆恒没接话,只看着他。
崔晏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。
“我少年时即以诗文名动江南,十八岁中秀才,风光无限。”
崔宴说着,声音渐渐低下去,“十九岁那年,长兄病亡,半年后,就传出我与守寡长嫂秦氏私通的丑闻,宗族除我名,逐我出仁和县。”
说到此处,崔宴眼里浮起一层水光,又强压下去,“可众人不知的是,秦氏原是我的青梅竹马。”
“长兄因嫉我之才,使手段迷奸了她,用以泄愤;秦氏本要自尽守节,是我不忍,苦苦劝导,甚至以死相逼。”
“我说,你若死,我同死,她这才忍辱,嫁给了长兄。”
雨声更急了。
“或许是报应。”
崔晏声音发哑,“长兄不到一年,病故,他死后半年,我与秦氏旧情复燃。”
崔宴闭上眼,像是不忍回想。
“事发后,秦氏被族人羞辱,禁锢在古庙,与青灯为伴;而我则背负骂名,远走他乡。”
“自被逐后,我也不知为何,突然性情大变,外人说我风流不羁,孤傲厌世;其实我只是常口出惊人之语,譬如为寡妇再嫁说几句公道话,便被说成离经叛道,不守礼法。”
崔宴又睁开眼,看向陆恒,眼里有悲凉,也有讥诮。
“他们不知,我厌弃的,是那些陈旧愚昧的世俗礼法。”
“十年流离,辗转苏杭,做过私塾先生、书局编校、富商清客,皆因性情孤峭、私德受谤,难以久留。”
“不得已之间,我曾匿名写策论、讼状、寿序谋生,文辞犀利,杭州官场数篇广为流传的弹劾檄文,实出我手。”
“比如杭州通判周大人,也曾偶然知晓,可我言行惊人,他未敢用。”
周崇易神色一黯,自嘲笑了笑,接着说道:“后被徐谦引为幕僚,直至与秦氏之事发作,被他赶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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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晏苦笑,“如今穷困潦倒,见大人《求贤令》,于是将大人在杭州这两年言行,一一打听,在下认为大人是个不一样的人。”
崔宴抬首,直视陆恒:“比那些迂腐之流,强太多了,手段也不拘泥常规,在下料定大人日后定会有一番作为,这才主动来拜访。”
陆恒沉默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等崔晏说完,陆恒才缓缓开口:“崔先生打听我,我也打听过先生,先生可知,我现在最头疼什么?”
“城外流民。”崔晏答得干脆。
陆恒挑眉。
崔晏从怀中取出几页纸,起身放在案上:“草民献上《论流民安置三弊》,千言陋见,请大人过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