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恒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这些道理,朝堂上那些大人物,难道不懂?”
“懂,当然懂。”
严崇明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些嘲讽,也有些苍凉,“但他们身在局中,各有各的算盘,各有各的顾忌。”
“王崇古要防着李严借机把手伸进江南,李严要防着求和派在漕运上使绊子,陛下要平衡两派,还要看着内库的银子,他们啊,看得清大局,却免不了在小处算计。”
严崇明抬眼看向陆恒:“而你,你现在不在那个局里。你站在杭州,看得见灾民,看得见商户,看得见徐谦的恶行,也看得见这江南的膏腴之地,底下埋着多少白骨和金银。”
“这是你的劣势,也是你的优势。”
陆恒缓缓吐出一口气,只觉得心头那团乱麻,好像被一根清晰的线头挑开了。
陆恒站起身,对着严崇明深深一揖:“谢先生指点。”
严崇明坐着没动,受了这一礼,才淡淡道:“指点谈不上,只是些在官场沉浮几十年,用前程和性命换来的教训罢了。”
说完,严崇明转而忽然问,“你可知,我当年为何被贬出金陵?”
陆恒摇头。
“因为我也曾像你现在一样,以为只要证据确凿、道理在我,就能扳倒一个奸臣。”
严崇明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情绪,“我搜集了前任户部尚书贪墨河工银两,致使黄河决口淹死数万百姓的铁证,在朝堂上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,一样样摆出来,逼陛下当场下旨拿人。”
严崇明无奈笑了笑,那笑容里满是苦涩:“陛下确实下旨了,户部尚书下狱,抄家,问斩。可三个月后,一道旨意,说我‘言辞激烈、有失臣仪’,贬出金陵,永不叙用。”
陆恒心头一凛,为严崇明有些不值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。”
严崇明缓缓道,“那位户部尚书,是陛下奶娘的儿子,也是内库最大的钱袋子之一。我扳倒了他,陛下少了一条来钱的路,还得重新找一条。”
“而我,这个不懂眼色、不知进退的‘铁面御史’,自然就成了陛下给新钱袋子立威、也给旧人泄愤的牺牲品。”严崇明指了指自己,长叹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