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二十一年,夏四月。
本该是江南莺飞草长的时节,杭州城的空气里却透着股躁动不安。
运河码头的力夫卸货时,会不自觉地望向北方;茶楼酒肆里,说书先生不再讲才子佳人,改说起了忠臣良将故事;就连西湖画舫上的丝竹声,似乎都带上了些许仓皇。
陆恒站在新落成的巡抚使衙门正堂前,仰头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。
衙门就设在知府衙署西侧,原是前朝一位致仕官员的旧宅,三进院落,不大,但位置紧要,紧挨着杭州府的政治中枢。
“公子。”
沈渊低声禀报:“在不计钱粮资材的消耗下,伏虎城最后一段城墙今日卯时合龙,潘将军传话,全城防御工事已毕,粮窖、武库、营房一应俱全,随时可入驻五千兵卒。”
陆恒点点头,目光仍停留在匾额上。
“巡抚使”三个字,是李严离杭前为他争取到的临时差遣,权责含糊,却足够他在杭州地界名正言顺地练兵、筑城、调粮。
正五品,不高不低。
放在太平年月,这是个闲差,甚至比不上六七品的文官,可如今…
“颍昌府失陷的消息,传到市井了么?”陆恒突然问了声。
沈渊压低声音:“今早开始流传,赵大人已命衙役在茶楼酒肆弹压,不许妄议军情,但拦不住。运河上从北边来的商船,都在说西凉骑兵如何凶残,颍昌府各州县如何城破人亡。”
陆恒转身走进正堂。
厅内空旷,只摆了一张紫檀公案、几把太师椅,墙上挂着一幅江南舆图,上面用朱砂标出了两道触目惊心的箭头。
西路,颍昌府陷落,东川府告急。
东路,淮北府岌岌可危。
两条箭头如毒蛇吐信,直指长江。
“李严大人到了淮北府?”陆恒在公案后坐下,手指敲击着桌面。
“三日前抵达,随行只带了一百亲兵。”
沈渊顿了顿,“公子,朝廷在江北只剩东川、淮北两府了。”
偌大中原,万里山河,如今被挤压到长江一线。
陆恒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李严当初离杭时的背影,虽是佝偻,却挺直如松。
“以身作则为饵,诱朝廷主战派全力投入江北。”
陆恒喃喃道:“李老,你这是要把自己填进去啊。”
堂外传来脚步声。
张清辞一身月白骑装走进来,发髻高绾,腰间佩剑,英气逼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