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煌言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洪承畴微微一颤。
他抬起眼皮,与张煌言对视,旋即又垂下。
“罪臣洪承畴,听候发落。”
声音嘶哑、干涩,不带任何情绪。
卢鼎冷哼一声:
“罪臣?你降虏之时,可曾记得自己是明臣?”
洪承畴没有回答。
李定国冷眼旁观,开口道:
“松山战后,朝廷以为你殉国,先帝设坛祭奠,痛哭失声。你可知晓?”
洪承畴的身子明显震动了一下。
他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臣……负恩深重。”
只此四字,再无多言。
张煌言又道:
“你在江南数年,屠戮抗清义士,围剿朝廷官军,计谋百出。今日兵败被擒,有何话说?”
洪承畴抬起头,望向帐外,那里隐约可见南京城墙的轮廓。
他的目光有些迷离,仿佛穿透了岁月,看见了数十年前的自己——
进京赶考的福建书生,初入官场的意气风发,崇焕麾下的运筹帷幄,松山城破的绝望,盛京崇政殿的跪拜……
“张督师。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如锯木。
“成王败寇,自古皆然。老夫行年五十有余,位极人臣,死亦何憾?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”
他顿了顿,竟微微挺直了佝偻的腰背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:
“若要老夫再降……那是休想。”
帐中一片沉默。
这话说得决绝,甚至有几分凛然。
然而在场诸将都是久经世事之人,皆听出了那“再降”二字的微妙——
他降过一次,那是求生,是负恩,是毕生洗不掉的污点。
如今被旧主的后辈所擒,若再摇尾乞怜,岂不是连最后一丝脸面都丢尽了?
与其说是不愿降,不如说是不能降,不敢降。
降了一世英名尽丧,降了九泉之下无颜见先帝,降了史笔如铁,不知会写出何等不堪的文字。
张煌言厌恶的看了洪承畴一眼,不再追问。
他挥了挥手:
“押下去,好生看管。如何处置,待奏明圣上定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