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令下达,众将领命欲去分头部署。
多铎却抬了抬手,示意稍待。
帐内一时安静,只听得远处永州城下隐隐传来的厮杀与炮声。
多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帐布,投在那座浴血鏖战的孤城方向,沉默片刻,才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一种战场统帅罕见的复杂意味:
“这两日攻城,你们都亲眼见了。焦琏所部,战至如此境地,城墙崩裂,伤亡惨重,依旧寸步不退,甚至无一人逾城逃降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“本王自随太祖、太宗皇帝征伐以来,破城何止数十?有坚城巨炮而速陷者,有兵精粮足而畏战者。
然似永州这般,守军残破至此,主将伤重若斯,仍能令士卒效死,百姓助守,城头旗帜朝夕虽残而不倒……其志之坚,其气之烈,确属罕见。”
他看向孔有德:
“定南王,你曾在明军多年,以你所见,这焦琏是何等样人?又是凭何,能将一群残兵败卒,煅成这等铁石?”
孔有德闻言,神色一肃,上前半步躬身答道:
“王爷明鉴。焦琏此人,臣……早年略有耳闻,其性刚烈,御下极严,然能与士卒同寝食、共甘苦,故颇得军心。更紧要者……”
他略一沉吟,似在斟酌措辞。
“此人似乎深信‘气节’二字,常以古之忠烈自励励人。观其今日守城之法,全无取巧,纯是以血肉填塞豁口,以人命换取时辰。
此非智将之法,实是死士之心。其所恃者,非城坚炮利,乃是一股‘宁为玉碎’的愚忠死志。这股心气,在绝境之中,往往……往往最为棘手。”
帐中几位满洲将领闻言,有的面露不屑,有的则微微颔首,显是这两日的苦战,也让他们对城头守军的顽强有了切身感受。
一名镶白旗的梅勒章京忍不住哼道:
“王爷,管他什么心气死志!在咱八旗劲旅的刀箭火器面前,不过是螳臂当车!再硬的骨头,也给他碾成齑粉!”
多铎看了他一眼,并未斥责,只是淡淡道:
“螳臂当车,固然可笑。然这螳臂能阻我车轮数日,令儿郎们多流许多血,便不可仅以‘可笑’视之。
为将者,当知敌,亦当敬敌之长处。轻敌,乃取败之道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重新变得冷硬而决断:
“然则,越是这等对手,越需刚柔并济,若能收服,其榜样之力,远胜屠城之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