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尔衮就坐在这片光影交织处。
他身着一袭石青色常服袍,外罩玄色镶边坎肩,并未着朝服,却自有一股摄人心魄的威仪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——开阖之间精光四射,既有俯瞰天下的深沉睿智,亦不乏鹰视狼顾般的机警与凌厉。
他已经将屯泰的奏疏反复看了三遍。
每一个字,尤其是关于伤亡数字和腾骧左卫战斗力的描述,以及屯泰那近乎惊悚的“洪武、永乐遗风”猜想,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针,刺在他敏锐的政治神经和军事直觉上。
多尔衮,这位实际上的清帝国最高统治者,正值年富力强、权势熏天之时。
他性格果决狠辣,目光长远,战略眼光极高,但同时也多疑、自负,对权力有着绝对的掌控欲。
入关以来,清军势如破竹,弘光、隆武相继覆灭,虽然各地抗清运动此起彼伏。
但在他眼中,南明诸政权大多腐朽不堪,人心涣散,不过是苟延残喘。
永历朝廷偏安广西一隅,在他和清廷高层看来,更是其中较为弱势的一支,所谓的“皇帝”朱由榔,不过是个被军阀拥立、颠沛流离的象征物,无足轻重。
对湖广的进攻,并非是此前桂林传出的那些谣言,而是原本就已经制定好的计划。
按照他的预估,湖广一线,有孔有德率领的八万精锐,足以将整个西南地区尽入囊中。
却不曾想孔有德连克岳州、长沙之后却在永州城下进攻受阻。
如今已是九月底,开战一月有余但却并未取得令他满意的战果。
屯泰的这份奏报,令他不得不重视这个年轻的伪明皇帝。
他将屯泰的奏报置于案上,召来了几位核心重臣。
内秘书院大学士、议政大臣范文程,内国史院大学士刚林,满洲正黄旗固山额真,内大臣何洛会,以及深得多尔衮信任的豫亲王多铎。
良久,何洛会深吸一口气,率先开口:
“王爷,屯泰乃宿将,其奏报当非虚言。腾骧左卫能战若此,确出意料。然则,称其有洪武、永乐遗风……是否言过其实?
或是屯泰为推脱未能全歼徐啸岳、折损过重之责,有意渲染敌势?”
范文程却摇了摇头,指着奏报上的数字,语气严肃:
“满洲八旗阵亡伤残逾三千一百……屯泰所部乃我八旗精华,非绿营可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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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无硬仗,绝无此等损失。这支明军,绝非寻常乌合之众。”
他顿了顿,转向多尔衮,恭敬道,“王爷,屯泰虽或有请援、卸责之思,但其中警讯,不可不察。若桂林伪廷真能编练出如此强军,哪怕仅此一支,亦足堪重视。”
说到此处,范文程继续道:“王爷,屯泰所奏,绝不可轻忽。我军入关以来,摧枯拉朽,所仗者无非三点:
一是我八旗劲旅锐气正盛,二是前明朝廷纲纪废弛、党争倾轧,三是各地人心浮动、未有所归。
今观此腾骧左卫,其战法纪律,迥异于寻常明军残部或流寇。若桂林伪廷果能练就此军,哪怕规模尚小,亦是一危险征兆。
它表明,在西南一隅,或有力量开始整肃秩序,收拢人心。”
“当年太祖以十三副遗甲起兵,亦由小及大。此事当视为对我朝能否真正收服江南士民人心的一次警讯。”
多铎闻言,剑眉一挑,脸上掠过一丝桀骜与杀气。
作为清初最能战的亲王之一,他性格果敢强悍,甚至有些暴烈,对自身和满洲军队的战斗力极度自信。
他冷哼一声:
“范先生未免太长他人志气!什么腾骧左卫,不过是一支侥幸未被我大军碾碎的残兵罢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