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激起慌乱,反而让许多人眼中闪过一种认命般的平静,以及被这句话激起的、最后的不甘与血气。
他们之中有四十多岁的老兵,眼角的皱纹里嵌着一路奔袭的尘土,握着长刀的手,指节粗大,布满老茧。
此刻,那手很稳,只是拇指无意识地、反复摩挲着刀柄上缠裹的、早已磨损褪色的旧布——那是离家时,妻子从自己的布衣上撕下来的一角。
也有十五六岁的少年,喉结还不明显,嘴唇上只有茸茸的软须。
他们竭力挺直单薄的胸膛,想模仿身边老兵那种山岳般的沉默,可握枪的手指却有这些许的颤抖。
其中一个特别瘦小的,下意识地望向西南方——
那是家乡的方向,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正在那里消逝。
他怀里,贴身藏着一封识字弟兄代写的家书,墨迹或许已被汗水与体温洇得有些模糊。
他们身后,越过这片即将被血火吞没的山丘与旷野,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低矮的茅屋升起炊烟,有咿呀学语的孩子在门槛边张望,有倚门而盼的白发爹娘,耕地上或许还留着去年一同栽下的杨树苗。
那是他们的来处,是他们每一次在生死边缘咬牙时,心头最软也最硬的那块地方。
恐惧吗?当然恐惧。那是对再也见不到亲人容颜的恐惧,对无法兑现“等我回来”那份承诺的恐惧
是血肉之躯面对即将来临的冰冷刀锋与死亡时,最本能的战栗。
老兵的沉默里,沉淀着这种恐惧;少年们发白的指节与加速的心跳,更是这恐惧无声的呐喊。
但这恐惧,此刻没有化成溃逃的软弱,反而在绝境之下,与那份“不甘”糅合、沸腾,渐渐凝成一种近乎悲怆的决绝。
那是一种退无可退的认知,身后即是他们拼尽一切也想守护的平淡岁月与至亲之人,今日此身若退,烽火便将燎及家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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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,那恐惧沉到了眼底最深处,化为一片暗涌的、沉重的海。
而浮上海面,燃烧在每一双眼睛里的,是这片海被点燃后升腾起的火焰——不炽热张扬,却带着烧尽一切的、冰冷的灼热。
“将军!”一名满脸刀疤的老兵咧嘴,露出黄牙。
“说这些干啥?从跟着你那天起,脑袋就别裤腰带上了。杀一个够本,杀俩赚一个!”
“对!跟鞑子拼了!”
“腾骧左卫,没有孬种!”
低声的应和如同涟漪般扩散,虽然不大,却驱散了些许那蚀骨的绝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壮的、准备迎接最终时刻的决绝。
徐啸岳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他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柄皇帝赐给他的雁翎刀,刀身映着晦暗的天光,依旧雪亮。
他举起刀,刀尖斜指前方那如林的敌军,这个简单的动作,吸引了所有将士的目光。
“弟兄们。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在死寂的洼地上空回荡,压过了远处清军战马的嘶鸣。
“身后,已是我大明山河!我们,退无可退!”
他目光如电,扫过众人。
“今日,唯死战耳!”
“死战!”
“死战!”
“死战!”
…
最后的咆哮,如同受伤群狼的嗥叫,悲怆而暴烈,冲天而起!
这声音,竟然让外围缓缓逼近的清军前锋,出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骚动。
就在这咆哮声将落未落之际,对面清军大阵中,屯泰所在的方向,一面巨大的织金龙旗重重向前一顿!
“呜——呜呜——”
进攻的号角,苍凉而冷酷,骤然划破长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