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林,靖江王府承运殿偏殿。
烛光照在粗糙的广西地图上,朱由榔正与瞿式耜、王化澄等人商议十月桂林乡试的琐碎事宜。
考场布置、偏远州县士子的路引安全、为数不多的存银该如何分配才能兼顾军需与科考体面。
每一个铜板都需要反复权衡,每一道程序都因战时状态而变得异常复杂。
殿内气氛沉闷,每个人都带着深深的倦色。
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沉闷的商议。
司礼监秉笔李国泰亲自捧着一个漆盘进来,盘内是两封几乎同时到达、火漆被汗水浸得模糊的加急军报。
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,步伐虽稳,但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皇爷,湖广……岳州、长沙,前后脚到的。”
朱由榔心头一紧,面上却未露太多,只伸手取过第一封。
是岳州陷落的正式塘报。
他快速浏览,马蛟麟献城、马进忠溃走湖西……消息坏,但不算意外。
他放下,面无表情地拿起第二封。
第二封很厚,前半部分是何腾蛟的亲笔,字迹起初尚算工整。
陈述派张先璧、黄朝宣率一万五千精兵北援岳州的“果决”,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矜。
朱由榔看到这里,眉头已经拧紧。
目光向下移动。
“……该部于汨罗江畔猝遇虏骑大队,激战……不敌……溃。”
“虏锋遂直逼长沙……”
字迹从这里开始变得潦草、用力,笔画带着仓皇。
“子时,虏以重炮夜袭北墙,缺口复扩……贼众蚁附……酣战间,城内奸民杜弘域、罗鼎等纠众夺小吴门,开门迎虏……”
“臣……督残卒死战缺口,然大势已去……为亲兵所挟,仅以身免……长沙……已陷。”
最后几字,墨迹深浅不一,仿佛书写之人手已不稳。
殿内静得能听到烛芯爆开的噼啪声。
朱由榔维持着阅读的姿势,良久未动。
捏着信纸边缘的手指指甲盖完全失去了血色,变得青白。
他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猛地冲上头顶,太阳穴突突直跳,耳中嗡嗡作响。
眼前信纸上那些字,仿佛化作了汨罗江畔毫无意义倒下的上万尸骸,化作了长沙城头在内外夹攻中绝望战死的士卒,化作了何腾蛟那张刚愎又此刻写满仓皇的脸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朱由榔的拳头重重砸在了坚硬的红木长案边缘。
声音不大,却让殿内所有人都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看向皇帝。
朱由榔闭上眼,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,又一下。
他脑海中闪过自己那道严令“固守待援,切勿分兵”的诏书,闪过那封语重心长、近乎剖析利害的密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