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乙霍然起身,衣袍带起一阵微风,吹得灯焰摇曳:“走,再去银库。有些东西,需要换一个角度再看。”
戌时正刻,郑府银库
银库里的血迹已经完全干涸凝结,在烛台多支蜡烛的照射下,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深褐色、紫黑色斑块,像一片片寄生在青砖上的、诡异而安静的苔藓。郑百万的尸体早已移走,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、混合着金属锈蚀和石壁阴湿的气息,依然顽固地盘踞在每一寸空气中,沉重得几乎能用手触摸到。
林小乙这次刻意忽略了那些摆在明面上的“核心物证”。他举着一支特制的、带铜罩可调节光亮的手持烛台,俯身贴近地面,又从墙壁底部开始,一寸一寸、极其缓慢地检查银库的四壁、墙角、地面砖缝,甚至天花板的接合处。
青条石砌成的墙壁厚重冰冷,接缝处填充的糯米灰浆早已硬化,颜色暗沉。水磨青砖铺就的地面平整如镜,砖缝细密均匀。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,在每一处可能隐藏异常的细微之处游走、停留、审视,仿佛在阅读一本用隐形墨水书写、需用特殊方法才能显影的密码书。
然后,他在银库东北角——那个已被发现的密道入口正上方约五尺处的墙壁上——停住了脚步。
那里有一个伪装成通风口的设计,一个拳头大小的不规则孔洞,外部用编织细密的黄铜网封住,铜网外连接着假山内部曲折天然的通风缝隙。铜网上积着一层均匀的薄灰,边角还有几缕陈年的蛛丝,看起来至少一两年未曾动过。
但林小乙的目光,却死死锁定在铜网边缘与石壁接合处的灰浆上。那里的颜色,与周围墙壁的整体灰暗色调有着极其细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差异——略新,略浅,质地也似乎略有不同。他用匕首尖极其小心地、轻轻地刮了刮那处“灰浆”。
一层薄薄的、类似青苔干燥后形成的、带有颗粒感的伪装涂层应手剥落,簌簌落下。涂层之下,露出的石壁接缝处,灰浆颜色明显新鲜,石屑的断面还是浅白色,没有沾染上经年累月的灰尘和潮气。
“这处通风口,”林小乙的声音在寂静的银库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近期被人动过手脚。外面的积灰和蛛丝是伪装,是为了让它看起来像废弃已久。但里面的凿痕和灰浆是新的,时间不会超过半个月。”
张猛立刻上前,从工具箱里取出小撬棍和厚布。他用布包住撬棍尖端,插入铜网边缘与石壁的缝隙,运足腰力,小心而稳定地发力。一阵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后,铜网被整体撬离石壁。网后的通风道黑洞洞的,一股更加浓重的、带着土腥味和霉腐气息的凉风涌出,吹得烛火明灭不定。
张猛将手臂伸入通风道内,仔细摸索四壁。片刻后,他缩回手,掌心摊开——是几根纠结缠绕、沾满黑色灰尘的陈旧蜘蛛丝,但蜘蛛丝的中段,有几处明显是新鲜断裂的痕迹,断口干脆,丝线本身还保持着一定的韧性。
“最近肯定有东西,或者有人,从这个通道进出过。”张猛判断道,用手比划着通风口的尺寸,“洞口只有这么大,能钻过去的,身形必定极为瘦小,甚至可能是未成年的半大孩子,或者……特别干瘦的成年人。”
“瘦小……”林小乙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画面:赵无痕那本染血日记里提到的、控制他儿子时出现的“矮小黑影”;荒山废乐坊中,那个坐在古琴后、身形笼罩在宽大灰袍中、显得异常瘦削的弹琴者。
他后退几步,站到银库中央,目光如扫描般重新审视整个空间的结构。
密道入口在东北角地面,这个通风口在密道正上方约一人高的墙壁上。如果凶手真的选择从通风口潜入,他必须先从假山外部某处找到对应的、同样隐蔽的入口,然后在狭窄、曲折、可能布满了蛛网和尘土的通风道中爬行至少数丈距离,最后从这离地五尺的洞口钻出,落入银库。而银库内部,密道口旁,并没有任何可以垫脚或借力的箱柜、桌椅。
除非……凶手身怀不俗的轻功,能轻松跃下而无声息。
或者,这根本就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误导——凶手并非从此处进入,但他故意制造了这些痕迹,将调查者的视线引向“身手矫健、体型瘦小的潜入者”这个方向。
“大人!”守在银库门外的捕快忽然扬声禀报,声音在石室里激起回音,“郑府管家郑福说有十万火急之事,必须立刻面禀!”
郑福几乎是连滚爬被带进来的,老脸在烛光下惨白如纸,不见一丝血色,嘴唇不住哆嗦。他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一块温润的物件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。见到林小乙,他扑通跪倒,双手高高捧起那物件,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:
“这、这……这是在……在后园荷花池边的太湖石缝隙里……老奴……老奴方才想去池边静静……无意中瞥见有反光……捡、捡到的……”
林小乙接过那物件。入手沉实温凉,是一块雕工精湛的羊脂白玉佩。玉质洁白莹润,近乎无瑕,雕着双鱼环绕一颗宝珠的生动图案,鱼鳞须尾纤毫毕现。玉佩下方,系着半截断裂的丝绦——暗红色,在烛光下隐隐有金色丝光流转,正是掺有金线的蜀锦丝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“你确认,这是郑少云的玉佩?”林小乙问,指尖摩挲着玉佩表面。
“千、千真万确啊大人!”郑福老泪纵横,指着玉佩边缘一处极细微的磕碰旧痕,“您看这里……这是二少爷十二岁时不慎在书房门槛上磕了一下留下的,老爷当时还心疼了好久……这雕工,这玉料,这丝绦的颜色和编法……云州城找不出第二块一样的!可是……可是二少爷南下时,老奴亲眼看着他佩在腰间的啊!怎么会……怎么会出现在府里的池塘边?!”
玉佩出现在郑府,时间点是在骇人听闻的命案发生之后。
如果是凶手在杀人过程中不慎遗落,为何不在封闭的银库内、或逃离路径上,而是出现在相对开阔、人来人往可能更大的后园池塘边?
如果是有人事后故意放置,目的何在?加深郑少云的嫌疑?暗示他已秘密回府?还是另有更复杂的图谋?
线索的碎片如同决堤之水,汹涌而来,每一片都闪烁着可疑的光芒,指向看似合理却又彼此矛盾的方向,却在某个更深的、尚未被触及的层面上,隐隐散发着同源的诡谲气息。
便在这令人窒息的信息漩涡中,林小乙怀中的铜镜,毫无征兆地、前所未有地剧烈震动起来!那震动之强,甚至让他胸腔发闷,心跳随之紊乱。
他闪电般侧身,以整理衣襟为掩饰,迅速从贴身处取出铜镜,背对众人,将镜面笼在袖影之下。
镜面并未映出他的脸,而是瞬间被一片纯粹、浓稠、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所吞噬。随即,漆黑中央,如同水底浮现倒影般,一幅清晰却无声的动态影像开始显现——
一间光线极为昏暗的密室,仅有一盏油灯在角落摇曳,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。一个身影背对“镜头”(如果镜面算是镜头的话),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。那人穿着一身毫无特征的灰色布衣,头上戴着……半张制作精良、但边缘略有翘起的人皮面具,露出下半张脸。下半张脸看起来年轻,皮肤紧致,但嘴唇紧抿,毫无生气。
他的左手用力按着一张铺开的素笺,右手执一支细狼毫笔,笔尖蘸满了浓墨。他正在极其缓慢地、一笔一画地临摹着纸上的字。笔尖移动时有着明显的迟滞、停顿、甚至微小的颤抖,显然书写者并非在表达,而是在竭尽全力地“复制”某种形态。
镜头仿佛被无形的手推动,缓缓拉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