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猛反应极快,低吼一声“搜!”,立刻带着几名闻声赶来的衙役冲入灵堂,刀出半鞘,脚步声杂乱。火把的光亮在堂内四处扫射,照得白幡乱舞,影子狂跳。
片刻后,张猛面色铁青地出来,摇头:“没人。前后门窗完好,梁上、供桌下、棺材后都查了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”
林小乙让柳青搀扶几乎虚脱的叶文遥到一旁廊下坐下,喂他服下随身携带的宁神药丸。自己则转身,独自走入那依旧烛火摇曳、却更添诡异死寂的灵堂。
一切似乎如常。白幡静静垂落,烛泪缓缓堆积,棺材沉默地停在那里,棺盖缝隙中透出里面更深的黑暗。
除了……
林小乙走到棺材左侧,叶文遥刚才跪坐的蒲团位置。他俯下身,几乎贴着地面看去。
青砖地上,积着一层薄薄的香灰与浮尘。此刻,上面清晰地印着两行并排的鞋印。
鞋印的大小、底纹走向、甚至前掌磨损的细微特征,都完全一致——正是叶文遥今日所穿的那双素面白底布靴留下的印迹。
但这两行鞋印的走向却截然不同:一行从蒲团位置笔直延伸向灵堂门口,印迹略显凌乱,步距较大,正是叶文遥惊慌跑出时留下的。而另一行……却从蒲团处起始,向棺材后方延伸,步幅均匀,步态平稳,走到棺材与后墙之间的狭窄空隙处,戛然而止。
林小乙顺着这第二行鞋印,走到棺材后方。这里紧贴着北墙,墙上除了斑驳的岁月痕迹,空无一物。没有暗门,没有窗牖,没有哪怕一个老鼠洞。鞋印到此,便如被凭空抹去一般,再无踪迹。
像是有人从容地走到这里,然后……蒸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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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蹲下身,用指尖轻轻触碰那最后几个鞋印边缘的浮尘。触感微湿,带着夜露的凉意。极新鲜。绝不会超过一刻钟。
“头儿!”张猛再次从门口探头,声音急促,“后院西墙墙头有发现!瓦片松动,有新鲜的蹬踏痕迹和泥屑!人刚翻过去不久!”
林小乙眼中寒光一闪:“追!”
几人迅速翻越叶府后墙。墙外是一条偏僻的背街小巷,因前几日下过雨,地面泥泞未干。果然,一行清晰的脚印,从墙根处开始,一路向西延伸而去。脚印纹路与灵堂中那行诡异鞋印如出一辙。
脚印穿过两条窄巷,最终消失在一条名为“花灯街”的夜市街口。此时虽近子时,但这条街上多是勾栏酒肆、通宵营生的小吃摊贩,依旧灯火通明,人声嘈杂。卖馄饨的吆喝、吃酒划拳的喧哗、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混杂在一起,织成一张热闹的网。
而那个与叶文遥一模一样、如同从镜中走出的“人”,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鼎沸的人间烟火之中,再无踪迹可寻。
“他娘的!”张猛狠狠一拳捶在巷口的砖墙上,尘土簌簌落下。
林小乙站在光影交界处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街上每一张模糊的面孔,每一处晃动的阴影。卖糖人的老人,挑担的货郎,倚门娇笑的女子,醉醺醺的汉子……众生百态,却无一像是他要找的那个“影子”。
“先回叶府。”林小乙收回目光,语气沉静,“尸体之事,严密封锁,不得走漏半点风声。张猛,你带人守住叶府所有门户,明哨暗桩都给我布上,今晚就是一只夜枭,也不准它无声无息地飞出去。”
“是!”
回到叶府,林小乙让柳青以“二少爷受惊过度、需安神定魄”为由,给叶文遥服下了剂量稍重的宁神汤药,看着他昏昏沉沉睡去,并安排可靠衙役守在门外。自己则再次踏入那烛火摇曳的灵堂。
烛火噼啪,爆出灯花。
他独自立于巨大的黑棺旁,垂目看着棺内叶文远那经过柳青细心整理后、依旧苍白僵冷的面容。这位叶家长子,至死或许都未曾想到,那个在官方记载中早已化为黄土的“夭折”弟弟,可能如同附骨之疽,从未真正远离过这个家。
甚至可能……已经悄无声息地取代了另一个本应是他弟弟的人。
一个冰冷刺骨、逻辑严密的推测,在他脑中渐渐凝聚成形:
五年前,暗处蛰伏的叶文逸,或许曾试图实施他那“替换兄长”的疯狂计划,却因故失败。失败后,他并未放弃,反而将目标转向了那个替代自己活在阳光下的“弟弟”叶文遥。他杀了真正的叶文遥,毁其面容,抛尸古井。然后,他顶替了“叶文遥”的身份,以叶家次子的名义,正大光明地活在了叶文远身边。
而叶文远,这位真正的兄长,至死都以为,那个与自己朝夕相对、笔迹都渐渐趋同的弟弟,就是当年那个体弱却温顺的“文遥”。
所以,他才会在《南华经》上,留下那句充满迷茫与恐惧的批注:“镜中花,水中月,孰真孰假?”
他或许早已在无数个日夜的相处中,察觉到了身边人的某种“异样”,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、细微却无法忽视的陌生感与违和感。只是骨肉亲情的羁绊、二十年认知的惯性,让他不敢、也不愿去深究那可怕的真相。
那么,昨夜以诡异密室手法杀死叶文远的,就是这个顶替者“叶文遥”——实为叶文逸吗?
动机何在?灭口,以防兄长最终识破?还是……这仅仅是某个更庞大、更黑暗计划中的一环?
“林捕头……还未歇息吗?”
一个苍老、疲惫至极的声音,从灵堂门口幽幽传来。
林小乙缓缓转身。是叶老爷。
老人只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袍,白发凌乱,身形佝偻得厉害,在管家小心翼翼的搀扶下,脚步蹒跚地挪进灵堂。烛光将他枯瘦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地面上,拉得细长而颤抖。
“叶老爷节哀。”林小乙拱手行礼。
叶守业摆了摆手,那动作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。他挣开管家的手,独自一步一步挪到棺材前,伸出枯树皮般的手,颤抖着抚过冰冷光滑的棺木:“文远……我的儿啊……从小就最懂事,最有长兄风范……文遥身子骨弱,他就处处护着,让着……有时候我看着他们兄弟俩,心里就发酸,就在想,若是……若是文逸那孩子……当年能活下来,该是三兄弟一起,该有多热闹……”
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,说到最后,已哽咽难言。
林小乙静静立于阴影中,待那悲伤的颤音稍歇,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如冰锥破开沉寂:“叶老爷,文逸当年,当真……夭折了吗?”
叶老爷抚棺的手,骤然僵住。
昏黄跳跃的烛光下,老人布满沟壑的侧脸隐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,看不清具体表情,只能看见那深陷的眼窝,和微微抽动的嘴角。良久,一声漫长、沉重、仿佛掏空了肺腑所有气息的叹息,在灵堂中荡开:“林捕头……您……都查到什么地步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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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查到一份笔迹明显被摹仿、事后补录的夭折官文。查到一封五年前的信,写信人自称‘文逸’,字里行间满是不甘与妄念。”林小乙向前一步,烛光终于照亮他半边脸庞,目光锐利如刀,“还查到……您叶府后园那口废弃的老井里,沉着一具至少五年前遇害、穿着叶文遥旧衣、被毁去面容的少年尸骨。”
“哐当!”
叶老爷手中那根赖以支撑的乌木拐杖,脱手落地,在青砖上砸出空洞的回响。老人身体猛地一晃,向后倒去!
“老爷!老爷!”管家慌忙扑上前搀扶。
叶守业却一把推开管家,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林小乙,里面混杂着极致的震惊、长久压抑的恐惧,以及一丝……终于被揭破的、近乎虚脱的释然?他嘴唇哆嗦着:“井里……井里……真有……尸……尸体?”
“您不知情?”林小乙紧盯着他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