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郑龙!”他声如洪钟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召集所有空闲人手,封锁东市!小乙,带上你的东西,跟我走!”
“是!”站在下首的林小乙心头亦是一凛,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脊梁。孩童、中毒、闹市……这几个词汇组合在一起,意味着案件的性质已非寻常,其恶劣程度与可能引发的恐慌,足以让任何一位父母官坐立不安。
一行人脚步匆匆,踏碎县衙的宁静,如同利剑出鞘,直奔东市。赶到现场时,先期到达的几名衙役正吃力地维持着秩序,用腰刀和水火棍勉强隔开越聚越多、议论纷纷的围观百姓。但恐慌与愤怒的情绪,如同无形的瘟疫,在空气中弥漫、发酵。孩童亲人的哭嚎声撕心裂肺,请来的郎中正满头大汗地施针灌药,试图稳住孩子们的病情。老刘头被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着,瘫软如泥,目光呆滞,依旧重复着那苍白的辩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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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雄目光如电,迅速扫过全场,声音沉稳却带着千钧之力:“彻底封锁这个摊位!所有糖人,无论完损,所有熬糖的原料、工具,一概贴上封条,带回衙门!今日所有接触过这摊子的人,无论是买糖的还是看热闹的,一律登记造册,暂时看管,不得遗漏!”
吴文已提着检验箱,蹲在那些碎裂的糖人残片旁。他取出常用的银针,小心翼翼地刺入糖块,拔出后,对着阳光仔细观瞧,眉头微蹙:“头儿,银针变色不甚明显,非是砒霜之类烈性矿毒。”他又将糖块碎片凑近鼻尖,深深一嗅,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愈发凝重:“气味……除了麦芽糖固有的甜香,似乎……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,还有……一股说不清的草腥气,绝非寻常毒物所有。”
另一边,副捕头郑龙正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,粗暴地分开试图往前挤的人群,嗓门如同炸雷:“退后!都退后!有什么好看的!再敢往前挤,妨碍官府办案,统统锁回大牢吃板子!”他的急躁与蛮横,在这种混乱的场面下,反而成了一种有效的震慑,骚动的人群在他的呵斥下,稍稍向后褪去。
林小乙没有立刻参与问询或检视那些明显的物证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将周遭的哭喊、议论和郑龙的怒吼摒除在感知之外。属于高逸的那份灵魂沉淀下来的冷静与洞察力,开始如同精密的水银,在他体内流动。他的目光,不再是少年捕快略带青涩的观察,而更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,在梳理着猎物留下的每一丝痕迹。
他的视线缓缓移动,如同最细腻的工笔,描摹着现场的每一个细节:悲痛欲绝、几近崩溃的家属;面无人色、眼神空洞的摊主老刘头;地上那些碎裂的、曾经承载着甜蜜梦想如今却化为索命符的糖人;那只倾覆的、锅底还残留着暗金色糖浆的熬糖小铜锅;散落在地上的几根木柴;甚至包括周围地面砖缝里积存的尘土……最终,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三个中毒孩童的身上。他敏锐地注意到,发病的三个孩子,年龄相仿,均在五到八岁之间,而且,都是男童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手中的糖人造型各异——小马、鲤鱼、公鸡,显然并非出自同一个模具。
(内心独白: 随机投毒?动机何在?若为报复摊主老刘头,此法太过迂回,且极易误伤,风险与收益不成比例。目标为何偏偏是这三个并无明显关联的男童?吴叔所言那丝异常的苦杏仁与草腥……苦杏仁味多与氰苷类植物有关,如苦杏仁、桃仁,但需量大且破壳才易中毒;那草腥气……是某种不常见的毒草?混合毒素?)
他不动声色地走到那只熬糖的小铜锅旁。锅不大,因为倾覆,大部分糖浆已流淌出来,凝结在青石板上,但锅壁和锅底还挂着些许粘稠的、暗金色的残留物。他避开吴文正在仔细检查的糖块区域,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白手帕,裹住右手食指,然后,极其小心地,用指尖轻轻刮蹭了一下锅沿内侧一处不易察觉的、因为反复熬煮而形成的凝块。指尖传来糖浆固有的粘腻感,但在那之下,似乎还有一种更为细微的、颗粒状的粉末感,与糖浆的质地截然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