绵忻握紧铜牌,冰冷的触感让他心神一凛。所以,即便今日毁了镜台,只要镜子的碎片还在,只要人心的执念不消,这场灾祸,便永远不会终结。
“镜玄子,”他忽然开口,语气平静却带着逼人的威压,“你究竟是谁的人?磨镜人?破镜人?还是……你只是被执念操控的棋子?”
镜玄子沉默良久,忽然惨然一笑,笑声凄厉:“贫道……是罪人。贫道本是磨镜人长老,三十年前受命监视破镜人的动向。可日子久了,贫道却渐渐被他们的理念蛊惑。他们说的对,镜子封存了三百年,害的人还不够多吗?与其让它继续散落世间,引诱人心,不如集齐开启,一次性了结所有因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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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你就勾结墨雨,绑架太子,用朕的儿子做祭品?”林墨厉声喝问,手臂的剧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。
“贫道从未想过伤害太子!”镜玄子激动地挣扎起来,牵动伤口,咳出一大口鲜血,“朱慈烺的执念在镜中苦守三百年,早已成了镜患的根源。太子是唯一能与他血脉共鸣之人。贫道原计划,是以太子的三滴指尖血为引,温和开启镜台,消解镜中积攒的怨念,让朱慈烺的执念得以解脱。可墨雨她……她私下篡改了阵法!”
他老泪纵横,悔恨不已:“她骗了贫道!她说只需三滴血,实则是要引太子全身精血,献祭镜台,助朱慈烺重塑肉身!等贫道发现时,早已无力回天……幸亏、幸亏摄政王及时毁镜……”
绵忻看着这垂死的老道,心中五味杂陈。是痴是妄?是善是恶?或许在镜子的蛊惑下,早已分不清界限。
“带下去,好生看管,不得有误。”他挥了挥手,声音疲惫。
军士将镜玄子拖走。溶洞内重归寂静,只有火把燃烧的声响,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。
辰时初,天色微明。
泰山脚下临时扎起的营帐内,药香弥漫。弈志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孩子的眼神初时茫然,随即猛地坐起身,不顾太医的阻拦,急切地喊道:“镜子里的哥哥!那个哥哥呢?!”
“志儿!”守在榻边的绵忻急忙按住他,柔声安慰,“没事了,都结束了。那个哥哥……他回家了,以后再也不会被困在镜子里了。”
弈志愣愣地看着父亲,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,眼中蓄满了泪水:“真的吗?他不会再哭了吗?我听见他哭得好伤心……”
绵忻心中一痛,将儿子紧紧搂入怀中,轻轻拍着他的背:“真的。他回家了,再也不会哭了。”
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乌雅掀帘而入,脸色凝重得可怕:“皇上,京城六百里加急密信。”
绵忻将弈志交给太医,起身走出营帐。晨曦微露,寒风刺骨,乌雅将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递到他手中,低声道:“张若澄大人急报:昨日深夜,京中三处地点同时起火——潭柘寺藏经阁、白云观三清殿,甚至……太庙偏殿。”
“太庙?!”绵忻的脸色骤然一变,太庙乃供奉列祖列宗之地,岂容有失!
“所幸发现及时,火势未蔓延,并未损伤宗庙神器。”乌雅连忙补充,“但纵火者在每处火场,都留下了同样的标记。”她展开一张纸,上面拓着一个清晰的裂镜图案,图案两侧写着八个狰狞的大字:“镜毁人未亡,八镜终归位”。
“还有,”乌雅的声音更低,带着一丝颤抖,“刑部大牢来报,昨夜子时,关押镜玄子的牢房外,值守狱卒全部昏迷,牢门大开。镜玄子……不见了。”
绵忻握紧密信,指节泛白。镜玄子重伤垂死,连起身都困难,如何能逃脱?除非……有人劫狱!
“现场可留有痕迹?”
“留了一面镜子。”乌雅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是一面普通的青铜小镜,镜面以鲜血写着一行字,字迹扭曲:“泰山之始,京城之终。八月十五,镜月同辉。”
八月十五?今日是十月十一,离明年中秋,尚有十个月。这不是警告,是……最后通牒!
“皇上,”林墨拄着临时削成的木杖走来,臂上的夹板已重新固定,“臣弟以为,这不是结束,而是开始。”
绵忻看向他,眼神沉沉。
“墨烬的铜牌说‘八镜散落,终将重聚’。”林墨分析道,“如今我们已知八镜下落: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玉衡四面已毁,混沌镜在臣弟处,凤凰镜在皇兄处。还有最后两面——开阳、摇光,至今不知所踪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凝重:“若破镜人真有余党,他们定会不惜一切代价,寻找剩余的两面镜子。而明年中秋‘镜月同辉’之时,或许就是他们再次开启镜台,掀起乱世之日。”
绵忻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,目光深邃如渊:“所以,我们必须在那之前,找到所有镜子的碎片,彻底了结此事。”
“还有一事,”乌雅迟疑着开口,“张若澄大人在信中提及,潭柘寺起火前,有值夜僧侣看见一白衣女子在藏经阁附近徘徊,女子怀中……抱着一个婴儿。”
“婴儿?”绵忻挑眉。
“是。”乌雅点头,“那僧侣说,女子身形飘忽,行走无声,不似常人。且大火扑灭后,在灰烬中发现了这个——”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金锁。
金锁巴掌大小,锁面刻着“长命百岁”的字样,背面却刻着一面完整的镜子,镜中映着一轮圆月。金锁的成色很新,显然是近年打造的。
“查!”绵忻的声音冷冽如冰,“立刻彻查京城所有金铺,近三年来,有谁打造过这样的金锁。同时,调取太医院与顺天府的档案,查近三年京中所有新生婴孩的记录,尤其是那些有先天不足、或是出生后不久便夭折的婴孩!”
他心中隐隐有种强烈的预感——这金锁,这婴儿,或许藏着比镜台更深的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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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正,大队人马启程回京。
弈志被安置在铺着厚厚锦褥的马车内,太医随行照料。孩子的精神仍有些萎靡,却已能小口进食,只是不时会望向车窗外,小声询问:“皇阿玛,那个哥哥真的回家了吗?”
绵忻每次都耐心点头:“回家了。”
但他心中那根刺,却越扎越深。崇祯遗诏说镜子只是映照人心,那朱慈烺三百年的执念是真是假?棺中那具不朽的尸身,又该如何解释?
队伍行至泰安府郊,暂歇休整。林墨拄着木杖,走到绵忻身旁,并肩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。
“皇兄还在想遗诏之事?”
绵忻颔首,语气复杂:“崇祯说,一切皆是人心妄念。可我们亲眼所见——镜台发光、红光裹人、棺椁自开。若这些都是幻象,为何你我,还有在场的所有龙骧卫,都看得一清二楚?”
“或许,”林墨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后怕,“当我们所有人都相信镜子有神力时,它便真的有了神力。”
这个推论,让绵忻背脊发凉。如果真是如此,那破镜人坚持要集齐八镜,开启镜台,或许不是疯狂,而是……他们在试图创造一个“众人皆信”的真实。
“皇兄,”林墨忽然压低声音,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,“还有一事,臣弟不敢在旁人面前提及。”
“讲。”
“昨日臣弟以玉衡镜砸向镜台时,在镜子破碎的刹那,强光闪过的瞬间……臣弟看到了些东西。”林墨的声音发颤,“臣弟看到了一座城,那座城高耸入云,街上跑着不用马拉的铁车,人们穿着古怪的短衣,行色匆匆。然后,臣弟看到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绵忻追问。
“一个年轻男子,穿着与那座城格格不入的青色长衫,站在街口,回头看了臣弟一眼。”林墨的身体微微颤抖,“他的脸……与棺中那个朱慈烺,有七分相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