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张,我看……他们态度还行。厂里承包的,闹太僵也不好。”年轻的似乎还有些不甘,但被年长的眼神制止了。
年长的检查员看了看陈默,又看了看脸色苍白、强忍泪水的晓燕,终于开口道:“陈默同志,你说话在理。这样吧,窗口从现在起停业整顿。三天之内,把缺的手续——执照年审回执、卫生许可、从业人员健康证——补齐,送到我们局里。操作间卫生按标准整改,我们会再来复查。如果三天后手续不齐,或者整改不合格,那就别怪我们按规定严厉处罚了。工具和原料,这次可以不扣,但下不为例。”
“谢谢!谢谢同志!”陈默连忙道谢,晓燕也跟着点头,眼泪却忍不住滚了下来,是委屈,也是后怕。
两位检查员又训诫了几句,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什么,这才转身走了。
他们一走,食堂里顿时炸开了锅。工人们议论纷纷。刘彩霞扭着腰走过来,假惺惺地说:“哎哟,林妹子,你看这事儿闹的……早就该把手续办齐嘛,这下多耽误事儿。”孙桂芬也过来,低声道:“赶紧去跑吧,街道、工商、防疫站……有的磨呢。需要帮忙打听道儿,说话。”
晓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是麻木地点着头。小梅已经哭出了声。韩春黑着脸,一拳捶在墙上。
陈默指挥着大家,把还没卖完的东西收起来,羊肉、面条该冻的冻,该处理的处理。刚才还热气腾腾、充满希望的窗口,转眼间变得冷锅冷灶,一片死寂。
下午,晓燕和陈默就开始四处奔波。街道办,王干事不在,说是下片区了。工商局,管年审的科员打官腔,说材料积压多,要排队。防疫站,办健康证要带照片、单位介绍信、还有体检,最快也得两天。每个地方,都像一堵软绵绵的墙,推不动,绕不开,让人透不过气。
跑到日头西斜,两人精疲力尽,收获的只有一堆“等等看”、“按规定来”、“明天再来问问”的车轱辘话。晓燕觉得,自己就像掉进了一张无形的大网里,越是挣扎,缠得越紧。
回到“桂香斋”,天已经擦黑。小梅红肿着眼睛做好了晚饭,一锅稀粥,一碟咸菜,谁也没心思动。王大妈和刘彩凤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
正一片愁云惨雾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韩春去开门,领进来一个人。
来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,穿着时兴的咖啡色夹克衫,头发梳得油亮,手里提着个公文包,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,一看就是南边来的打扮。口音也带着明显的南方腔调,软糯,但语速很快。
“请问,哪位是林晓燕,林老板?”他笑着问,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。
晓燕站起身,疑惑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:“我是。您是?”
“敝姓吴,吴启明。从广州来的,做点食品贸易的小生意。”吴启明掏出名片,双手递上,态度很是客气,“冒昧打扰。是这样,我前些天在省城开会,偶然吃到贵号‘桂香斋’的点心,特别是那个鸡油酥饼,哎呀,味道真是正宗!让我想起小时候的味道。我打听了一下,找到这里。”
晓燕接过名片,上面印着“穗丰贸易公司 经理 吴启明”。她心里更疑惑了,广州来的贸易公司经理,找她这个焦头烂额的小点心铺老板?
吴启明像是看出她的疑虑,笑容更盛:“林老板,我就直说了。我们公司呢,主要做南北干货、特色食品的流通。最近想开拓一下传统点心的市场,尤其是北方有特色的老字号产品。我看了‘桂香斋’,虽然铺面不大,但手艺是真功夫。所以,想跟林老板谈个合作。”
“合作?”晓燕和陈默对视一眼。
“对!”吴启明打开公文包,拿出一份简单的意向书,“我们公司可以大批量订购‘桂香斋’的点心,主要是鸡油酥饼和麻酱糖饼。先期订单,每个月至少五百斤。价格嘛,”他报出一个数,比晓燕现在的零售价高了将近三成!“而且,我们可以预付三成的定金。运输、包装,我们公司负责。林老板你只需要保证质量和按时供货就行。”
每个月五百斤!高价!预付定金!这条件,好得简直像天上掉馅饼。要知道,晓燕现在“桂香斋”加上食堂窗口,一个月也卖不出两百斤点心。有了这笔订单,眼前的难关,似乎瞬间就能迈过去。
小梅的眼睛亮了,王大妈和刘彩凤也抬起头。连韩春都诧异地看向这个南方客商。
陈默却微微皱起了眉头。他比晓燕更清楚生意场上的事。事出反常必有妖。一个广州的贸易公司,大老远跑来,订这么大批量的、不易长途运输保存的传统点心,还给出这么优厚的条件,图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