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丰田埃尔法的尾灯在蜿蜒的白加道山路上闪烁了几下,随后没入了太平山浓重的夜色之中。
没有轰鸣的引擎声,也没有惊动任何媒体的长枪短炮。
甚至连负责外围警戒的安保人员,也只是在耳麦里低声确认了一句“访客已离境”,便重新隐没在茂密的榕树阴影里。
这座位于香港云端的豪宅,像是一个精密的巨大的肺泡,在呼出那一口名为“张伟”的气息后,迅速恢复了它原本的静谧与封闭。
管家带着两名身着白衣的佣人,无声地走上露台。
那只刚才被那个年轻人握过的茶杯,被轻轻收起。
杯壁上或许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指纹和体温,但下一秒,它就被放入了专用的回收托盘。
刚才那台展示过“未来残酷真相”的MR设备,被重新擦拭干净,放入了那个银色的手提箱里。
锁扣合上的那一刻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这声音在空旷的露台显得格外清晰。
佣人们动作娴熟而机械,他们并不关心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,也不关心那个年轻人是谁。
他们的任务,就是抹去一切“外来者”的痕迹,让这个空间重新回归到主人的绝对掌控之中。
海风依旧吹拂,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依旧璀璨。
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。
在这个夜晚,没有任何只言片语被留下,唯一改变的只有大脑里的神经网络回路。
如果从上帝视角俯瞰,你会发现,这座豪宅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了。
一种看不见、摸不着,却真实存在的“重力参数”,在那个年轻人离开的那一刻,被悄然修改了。
白加道恢复了平静,但这平静之下,某种旧有的地基,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夜色已深。
按照惯例,这个时候Jack马应该已经回到书房,或者去打一通越洋电话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就那样坐在露台的那把黄花梨椅子上,姿势甚至都没有变过。手边的茶已经彻底凉透,他却似乎毫无察觉。
时间在这里被刻意地拉长了。
这对于以“敏捷”和“直觉”着称的Jack马来说,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状态。
他像是一台正在全速运转的超级‘文王八卦图’,此刻因为输入了一个超出运算逻辑的悖论,而陷入了暂时的过热停滞。
他的目光投向山下的维多利亚港,看着那些在夜色中穿梭的货轮。
在那一瞬间,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碎片化的画面。
那是几十年前的杭州湖畔花园,是一无所有的十八罗汉,是那个甚至连网银都没有的蛮荒时代。
那时候的夏国互联网,是一片没有路灯的黑暗森林。
那时候,为了让两个人敢于在网上做生意,他们必须用“人”去担保。
“亲”。
这一个字,背后是无数客服没日没夜的守候,是店小二的热情把“人”的温度注入到冰冷的网线。
一直以来,Jack马笃信一个真理:商业的尽头是人性。只要人还在,规矩就在,江湖就在。
无论技术怎么变,AI、云计算、大数据,在阿里的逻辑里,它们都是工具,是用来武装“人”的,是让人做生意更方便的。
这套逻辑,支撑了阿里几十年的辉煌。
但就在刚才,那个叫张伟的年轻人,把一枚硬币放在桌上,轻描淡写地告诉他:
“在我们的平行时空里,不需要老板去喝大酒。”
“系统直接握手。”
这不仅仅是技术路线的区别。
Jack马的手指下意识地在扶手上摩挲着。
这是一种文明级别的冒犯,甚至是进化。
他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那个画面——那个在虚空中自我分裂、自我推演、甚至自我死亡的“企业智能体”。
在那套逻辑里,“人”的位置在哪里?
没有。
或者说,人从“操作者”,变成了“被操作者,甚至是被优化的对象”。
这是一种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寒意。
这寒意不是因为恐惧竞争,而是因为一种从生物本能深处涌上来的、对“硅基接管权”的排斥。
张伟的系统,默认了一个让所有上一代企业家都无法接受的前提:
人,是随时可能失效的组件,人,只是企业岗位需要的‘技能’的载体而已。
现在所有企业的人性化管理的目的,只是为了让‘人’这个技能载体,心甘情愿地把其携带的技能发挥到极致而已。
人,是不可靠的,不是企业的最终解决方案,岗位需要的技能才是。
所以,企业最终可能要把控制权交给永不疲倦、永不背叛、绝对理性的系统。
因为企业本质上就是一个‘硅基生命’,只是现在的硅基生命还不成熟,人只是占据了本该属于‘硅基生命’的位置。
Jack马闭上了眼睛。
海风吹起他鬓角微白的头发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刚才自己会有一种强烈的“不适感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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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不是因为对方狂妄,而是因为对方站在了一个他无法反驳的维度上。
这不是一道商业判断题。
这是一道关于文明交接的选择题。
那个年轻人根本不是来挑战阿里的,他是来通知旧世界的君主:新的物种已经诞生,它不需要你的王座,因为它生活在另一个你无法呼吸的维度里。
“老蔡。”
许久之后,黑暗中传来了Jack马有些沙哑的声音。
“嗯。”坐在角落阴影里的蔡崇信应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