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的话音不高,却像一颗冰珠子,砸进了哐当作响的车厢噪音里,激得陈岁安心头一凛。他面上不动,只微微侧身,挡在了白栖萤和王铁柱的铺位前,目光锐利地迎向藏袍老人那双浑浊却似能穿透人心的黄眼睛。
“老人家,”陈岁安开口,声音平稳,“您说的‘门’,是指什么?”
老人——多吉坚赞,并未立刻回答。他慢条斯理地将木碗里最后一点糌粑送入口中,细细咀嚼咽下,又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、看不出材质的布巾,将木碗擦得锃亮,小心收好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重新抬起眼皮,目光在陈岁安脸上停留片刻,又扫过他身后蒙着双眼的白栖萤和昏睡中仍不时抽搐的王铁柱。
“‘门’,就是门。”多吉的声音依旧沙哑,带着那种奇异的韵律,仿佛每个字都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,“关着不该出来的东西的门。有的门是石头做的,有的是木头,有的是人心念垒的……你们身上沾的这门,是铁做的,冰凉,结实,刻着歪歪扭扭的番文(指日文),还掺着……”
他鼻翼再次微微抽动,眉头锁得更紧:“……掺着很旧的、混了酥油和血腥的苯教封印味儿,还有……兽类的怨毒和人的痴狂。杂得很,也毒得很。”
陈岁安瞳孔微缩。这老人说得太准了!猫神庙下的金属门,日军实验,苯教封印(如果那尊邪神像与苯教有关),猫化怨魂……几乎全中!
“您怎么知道?”陈岁安没有否认,反而直接问道。这老人绝不简单。
多吉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伸手进他那深褐色的藏袍内襟,摸索了一会儿,掏出一个扁平的、用暗黄色绸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件。绸布已经很旧了,边缘磨损,颜色暗淡。他一层层解开绸布,动作郑重而缓慢。
里面是一幅卷轴。
不是纸质的,更像是某种经过特殊鞣制的、极薄的皮革或织物,颜色泛黄,边缘有烧灼和破损的痕迹。卷轴两端是简单的木质轴杆,也被摩挲得油亮。
多吉将小桌板上的杂物推开,小心翼翼地,将卷轴在桌面上缓缓铺开。
一幅色彩黯淡却依然惊心动魄的古老唐卡,展现在陈岁安眼前。
唐卡的绘画风格极其古拙,甚至有些粗犷,与常见的精美细腻的藏传佛教唐卡迥异,带着更原始的、属于高原早期苯教艺术的野性与神秘感。颜料显然用了矿物和植物原料,虽历经岁月,某些部分依然保持着诡异的鲜明。
画面的主体,是一座巍峨陡峭、被厚重冰雪覆盖的三角形山峰,峰顶隐没在翻卷的、如同怒涛般的乌云之中。山峰脚下,并非实地,而是翻腾着暗红色、如同熔岩或血海般的波浪。而在那血浪与雪峰之间,画面的中心,绘制着一尊令人极度不安的神只(或怪物)形象。
它有着类似人类的躯干,穿着样式古怪、装饰繁复的袍服,但脖颈之上,却顶着一个巨大的、狰狞的猫科动物头颅!那猫头有三只眼睛——额心正中,还有一只竖直的、猩红色的邪眼!三只眼睛都圆睁着,瞳孔是残忍的竖缝,仿佛正透过画面凝视着观者。猫嘴大张,露出交错的惨白獠牙,舌尖分叉如蛇。它的脚下,踩着许多扭曲缩小的人形和兽类,似乎在痛苦哀嚎。
而在这三眼猫头神像的下方,雪峰的山体根部,画家用暗褐近黑的颜料,勾勒出了一扇极其规整的、带有明显机械感的金属门户的轮廓。门紧闭着,门上似乎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和锁链图案。门户周围,环绕着无数跪拜、祭祀的微小人物,但这些人物的姿态,并非虔诚,而是充满了恐惧与癫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