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最后的嘱托

“爷爷,你刚才……有点失控了。”七月哽咽着,避重就轻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她不忍心用“攻击”、“疯狂”、“想要杀死我们”这样的字眼去刺激他刚刚恢复的理智,更不忍心详细描述他刚才那副力大无穷、眼神嗜血、想要将他们撕碎的恐怖模样,那会玷污她记忆中爷爷永远温和的形象。

李建国闭上了眼睛,胸膛微弱地起伏着,深深地、却又无比艰难地吸了一口气,仿佛连呼吸都成了一种需要竭尽全力才能完成的负担,空气中那污浊的气息似乎也让他感到痛苦。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里面所有的迷茫、痛苦、挣扎和脆弱都被一种异常坚定、近乎冷酷的决绝所取代。仿佛在这短暂而珍贵的清醒中,他已经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必然的、无法挽回的结局,看到了那黑暗的、作为怪物死去的未来,并且已经做出了那个最艰难、也是最无奈、却必须去做的选择。

“听着……孩子……”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七月脸上,那眼神充满了无尽的不舍与深沉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慈爱,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;然后他的目光转向秦川,带着沉甸甸的、如同山岳般的托付,语气急切,却因为极度的虚弱而显得有些气若游丝,但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重,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我的时间……不多了。这东西……”他示意了一下自己那不断搏动、如同活物的左臂,眼神中闪过一丝强烈的厌恶和深入骨髓的恐惧,“……它不是在感染我……它是在……吃掉我……从里面……我的意识,我的记忆,我的一切……很快,很快……我就不再是我了……会变成……只剩下杀戮本能和饥饿的……怪物……彻头彻尾的怪物……”

“不会的爷爷!一定有办法的!我们带你出去,去找医生,现代医学那么发达,总会有办法的!我们不会放弃你的!”七月哭着摇头,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她猛地抓住李建国那只尚且完好的、冰冷的右手,用自己颤抖的双手紧紧握住,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,就能抓住他即将如同流沙般逝去的生命。

“没有时间了!”李建国猛地打断她,不知从哪里涌上来一股力气,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,带着一种属于老兵、属于指挥官、属于濒死者的最后威严,在这寂静得可怕的深渊里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的悲凉和刺耳,“听我说!去找城城……还有黑子!”

秦川和七月都愣住了,瞳孔微微放大,几乎以为自己因为过度紧张和悲伤而出现了幻听。城城和黑子,从那么高的、令人眩晕的地方坠下,下方是这片诡异莫测、连庞大兵站都能吞噬的、不知深浅的黑暗水域,生存的希望渺茫得如同狂风中的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。在这种自身难保、前路未卜的绝境下,去寻找两个大概率已经罹难的同伴,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,甚至是一种不切实际的、带着悲壮色彩的奢望。

“他们还活着……我能……感觉到……”李建国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,如同拉风箱一般,维持这短暂的清醒似乎正在疯狂燃烧着他最后所剩无几的生命力,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灰败,如同蒙上了一层死灰。“城城那孩子……命硬……像石头缝里长的草……重情义……他答应过……要照顾好大家……不会……不会那么容易死……黑子……通人性……灵性着呢……它的眼神……我懂……去找他们……一定……要找到他们……我们是一个队伍……进来了……就要一起出去……不能……不能丢下任何一个……绝不能……”
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身体都在剧烈痉挛,蜷缩成一团,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,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带着异样暗红色的、黏稠的血沫。咳嗽好不容易稍稍停歇,他不敢有丝毫耽搁,仿佛在与死神赛跑,继续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,语速加快地说道:“沿着栈道……往前……不要回头……不要犹豫……一定有路……有路出去……我当年……勘察过……这山脉……有暗河……通着外面……然后……找到他们……带他们……回家!一定……要带他们……回家!” “回家”这两个字,他说得异常缓慢、异常沉重,仿佛蕴含着毕生的夙愿、所有的牵挂和最后的力量,声音虽然微弱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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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是爷爷,你怎么办?我们带你一起走!我们抬着你,背着你,轮流背!一定能把你带出去!我们不会丢下你的!”七月紧紧抓住李建国那只冰冷得如同岩石的手,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他生命的流逝,眼泪大颗大颗地、滚烫地砸在他冰冷的手背和肮脏的衣袖上,留下深色的湿痕。

李建国缓缓地,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,动作幅度很小,却带着一种无法扭转的、如同磐石般的决绝。他的目光越过两人,投向栈道下方,那幽深不知几许、仿佛连接着幽冥、曾经无声无息吞噬了整个兵站和无数生命的黑暗湖水方向。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,里面有对未知深渊的本能恐惧,有赴死的决绝,甚至……隐隐有一丝终于可以摆脱这痛苦、去与老战友汇合的解脱。

“我……不走了。”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,平静得可怕,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、早已注定的事实,那种平静之下,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毅然决然。“老陈……陈志远……我的老伙计……他还在下面。他一个人……在那冰冷黑暗的地方……太孤单了。我答应了……答应了他……要彻底毁了那里……不能让任何……任何‘东西’……跑出去……危害人间……这是……承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