邻桌几个商人模样的男子正在激烈争论:
“立宪之事,只怕又是幌子……”
“听说袁世凯在天津的新军又要扩军了,全是洋枪洋炮。”
“洋人的火车都修到张家口了,咱们的龙旗还能打多久?”
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,不时警惕地扫视周围。
角落里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独自喝着茶,(他)面前摊开一本《申报》,上面报道着孙中山在日本的活动。
当章宗义看过去,(他和那年轻人)的目光偶然相遇时,那年轻人迅速折起报纸,起身离去,留下半盏未喝完的茶。
窗外,夜市开始了。
卖元宵的挑子点起小灯,糖炒栗子的香气飘上来。
一个说唱艺人敲着鼓,开始唱《庚子事变》:“洋兵进了城,太后西狩去,百姓苦啊苦……”
听众默默听着,有人摇头叹息。
更远处,前门城楼在暮色中只剩下黑色的剪影,像一头蹲踞的巨兽。
夜色渐深,章宗义找了一家悦来客栈,要了一间二楼的房间住下。
房间十分狭小,被褥潮湿,油灯的光晕摇曳。
隔壁传来咳嗽声和婴儿的啼哭,楼下掌柜的在拨算盘。
他推开木窗,望着北京城的夜空——没有灯火阑珊的高楼,没有霓虹灯,没有大街上的车灯长龙,只有稀疏的星光和零星的灯火。
远远地,从紫禁城方向传来隐约的梆子声,那是宫禁下钥的信号。
躺在那张硬板床上,章宗义无法入睡。
这一天的所见所闻在脑中翻腾:
火车站的新式时钟与前门城楼的日晷并存;
西装的青年与长辫的车夫同行;
使馆区的煤气灯与胡同里的油灯辉映;
乞丐的空碗与商人的银元;
改革的私语与皇权的钟声……
1906年的北京,就像一个巨大的隐喻:所有的矛盾都在这里堆积,所有的终结都已开始。
这座城还在按照千年的节奏呼吸,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革命的血与火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