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9章 最后一根针

茶是山野自采的粗叶,用陶碗装着,热水一冲,叶片翻滚,杯底还沉淀着一层细小的泥沙。

赵篾匠没喝,只是用手指了指那碗茶:“官爷请看,这水,浑的时候你越搅动它越浑,静置下来,清的自然在上,浊的自然会沉下去。”他抬眼,目光清澈如洗,“你们带来的名位,就像这碗底的泥沙。我不拦着它来,但它终究,不会留在我的杯子里。”

一番话说得几个差役面面相觑,那文书捧着诏书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最终,他们只能灰溜溜地收起诏书,准备打马回程。

临行前,队伍里一个最年轻的随从忍不住回头,悄声追问了一句:“先生,您当真……不愿再见天子一面?”

赵篾匠的目光越过他,望向远处田垄间那些弯腰劳作的身影,阳光下,他们的汗水闪着金光。

他笑了。

“我已经天天见着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这世上,每一个肯为别人多喘一口-气、多弯一次腰的人,都是天命所归。”

那年轻随从浑身一震,再回头时,只看到赵篾匠转身回屋的背影,朴素得就像村里任何一个寻常的老人。

没有人注意到,三日后的午后,赵篾匠独自一人,又回到了江滩那根断裂的枯枝旁。

那曾是他与天道对峙的战场。

这一次,他没有凝视,也没有触碰,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篾条,就地坐下,开始编织。

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,篾条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中穿梭、交叠、收紧,仿佛不是在编一个器物,而是在缝补一道横亘在天地间的、看不见的巨大裂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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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光将他斑白的鬓角染成一片暖黄,影子在沙地上拉得很长,不偏不倚,恰好将整根断裂的枯木完全覆盖。

当他将篾条编织到第七圈时,异变陡生。

那根早已死寂的枯枝尖端,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
紧接着,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绿芽,竟顽强地破开了干裂的树皮,蜷曲着探出头来,宛如新生儿紧握的小拳。

赵篾匠的眼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手中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。

他继续将最后一道篾条穿入、拉紧、锁边——一只普普通通、毫无花哨的鱼篓,就此成型。

第五日的夜里,暴雨倾盆。

涪江之上,浊浪滔天,狂澜再起。

但与七日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不同,汹涌的江水虽然暴涨,却始终被无形的沟渠约束着,沿着既定的河道有序分流,再未冲决堤岸。

更奇特的是,村中每家每户的窗棂上,都映照出了一层淡淡的、如同人体经络般的光影。

那光影随着屋内住户的呼吸,一起一伏,明明灭灭,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。

村东头王家媳妇难产,腹痛如绞,全家人心焦如焚。

他们没有呼喊,也没有乱撞,只是本能地围坐在床前,不约而同地将手掌贴在墙壁上,将自己沉稳的呼吸节奏,透过墙体传递过去。

几乎在同一时间,十里之外的另一个村落,一位曾在此处学过几天导引之术的外村医者,正准备歇下,心头却猛地一悸。

那是一种极其熟悉的共感频率,带着焦灼与求助。

他瞬间明白了什么,立刻冲出屋子,在雨中大声呼喊,组织起村里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,在自家院中同步呼吸,将一股平和安定的意念导引向涪水村的方向。

两座村庄,遥隔山水,却在同一个节拍中,完成了一场匪夷所思的跨域救治。

黎明时分,当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刺破雨幕,两地的人们,几乎同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瘫坐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