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武六年的雪

坐在他对面的陈到,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轻便皮袄,腰杆挺得笔直,如同山崖上的青松。他正用一根铁钳,小心地拨弄着盆中的炭块,让火烧得更旺,更均匀些。跳跃的火光在他坚毅的脸庞上明暗交替,那双锐利的眼睛,此刻也难得地流露出几分平和。

“好大的雪。”诸葛亮望着门帘方向,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阻隔,看到外面那纷扬的世界,轻声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,“去岁此时,我军尚在为稳固陇西、应对司马懿的反扑而殚精竭虑。今岁,却能在此安然观雪了。”

陈到放下铁钳,拿起火堆旁温着的一壶热茶,为诸葛亮面前的茶杯续上热水,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。“全赖丞相运筹,将士用命。如今陇西根基已固,粮秣充盈,器械精良,司马懿纵然想反扑,也无从下口了。”他的声音沉稳,带着对当前局势的清晰认知。

诸葛亮微微颔首,端起茶杯,暖意透过瓷壁传入掌心。他轻轻吹开浮叶,啜饮了一小口,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缓解了那丝痒意。他放下茶杯,目光重新投向虚空,仿佛在对着那无形的对手言语:

“司马懿……其人深通兵法,尤善隐忍。他避而不战,深沟高垒,所依仗者,无非两点:一是我军悬师远征,利在速决,久则生变;二是倚仗关中为其根本,欲借天时、地利耗我。去岁他上表曹叡,言道‘待关中、陇右天时之变’,所指大抵便是如此——或是一场阻断我粮道的大雪,或是一场动摇我根基的叛乱……”

说到这里,诸葛亮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,不是病态的剧烈,更像是清嗓。他嘴角随之勾起一抹淡淡的、却充满智慧与自信的笑意,话锋随之一转:

“然,人算不如天算,亦不如人谋。他欲待天时?殊不知,天时——亦在我!”

他抬起手,用羽扇虚指了一下帐外:“叔至,你看这场雪。于司马懿而言,或许是雪上加霜,使其本就艰难的运输、低迷的士气更加困顿。但于我军……”
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舒缓而笃定,如同在陈述一个已然实现的事实:“陇西屯田,今岁乃大熟之年,仓廪充实,正需一场丰沛的雪水滋养来年的土地。此雪,于农事而言,乃是瑞雪。而于我大汉……”

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,声音虽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仿佛能穿透风雪,看到那光明的未来:“此雪覆盖之下,是我军养精蓄锐的营垒,是稳如磐石的防线,是愈发昂扬的斗志!它兆示着来年的丰收,更兆示着我等为之奋斗不息的大业——大汉之中兴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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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到静静地听着,他能感受到诸葛亮话语中那份发自内心的、历经磨难后愈发坚定的信念。他拿起那件放在一旁、更为厚实的锦缎大氅,起身,动作轻柔而郑重地披在诸葛亮的肩上,为他抵御那或许并不存在、却总令人担忧的寒意。